上海
昨天，加拿大还在和欧盟讨论一个听起来相当宏大的问题：我们要不要一起搞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关系？
一天之后，话题已经迅速落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上：那以后，加拿大人能不能更方便地去欧洲生活？
而这个转变都来自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的一句话。
9月17日，Carney再次来到位于法国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发表讲话，正式回应前一天冯德莱恩提出的“联席成员（associate member）”邀请。
在这次讲话中，他谈了很多大事：能源、AI、关键矿产、国防工业、经济安全、太空产业……但真正让不少普通加拿大人竖起耳朵的，是后面这一句：
他希望加拿大和欧洲进一步加强人员往来，让年轻人未来能够在大西洋两岸更加自由地生活、工作和学习。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听起来非常遥远的国际政治，突然和普通加拿大人的生活接上了。
毕竟“加强加拿大与欧盟战略合作”，听起来像总理和外交官的事。
但如果变成：以后加拿大人去法国、德国、西班牙找工作，会不会更容易？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喂。
于是乎，一夜之间，加拿大人已经做上了“欧洲梦”，并且为此疯狂心动，这一点从BBC在多伦多对普通加拿大人做的采访中就能看出来。
Miriam Levin-Gold听到这个想法后觉得，如果年轻人未来能够去不同国家工作、生活，体验不同的文化和人生，是件很棒的事。
来自蒙特利尔的Alex Nash想到的则更加现实：
如果加拿大和欧盟之间未来真的能减少工作签证、许可证这些障碍，那去欧洲工作生活显然会方便很多。
加拿大社交网络上也很快热闹起来。
一个名为“加拿大展望”的脸书群组中，一位成员就表示，她非常希望自己的孙辈有机会以更优惠的学费在欧洲大学就读。
另一位女士则表示，这将大大方便她管理在法国的房产。
甚至还有人想到了加拿大著名的“snowbirds”。
所谓“snowbirds”，就是每年冬天一到，受不了加拿大冰天雪地，跑到暖和地方住上几个月的“候鸟族”。
以前不少人喜欢往美国南部跑，如果以后加拿大和欧盟之间的人员流动真的变得更方便……
西班牙、葡萄牙、希腊，好像突然也很香。
So，昨天大家还在研究：联系成员到底是什么？今天一些加拿大人已经研究到了：那我以后能去哪住？
进度多少有点超前，那个，友情提醒加拿大人，先别急着收拾行李。
因为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卡尼确实说了，希望年轻人未来可以更加方便地在加拿大和欧洲之间生活、工作和学习。但这是他希望推动的方向，并不等于“加拿大人以后可以自动获得欧盟自由流动权。”
至少现在完全不是。
欧盟内部之所以能做到一个法国人跑去德国上班、一个意大利人搬去西班牙生活，是因为欧盟公民本身拥有相应的自由流动权。
加拿大不是欧盟成员国。而且卡尼自己也已经明确说了，加拿大既没有条件，也没有打算成为欧盟正式成员国，他要的只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特殊关系”。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因为所谓“联席成员”，目前连欧盟自己的制度里都没有，没有现成模板，业没有已经确定的权益清单，更没有一张纸告诉加拿大人：以后你可以免掉什么签证，可以在哪里工作，可以住多久。
所以“加拿大人未来能不能自由来法国工作”这个问题，目前的答案仍然是
不过，有一件和普通年轻人关系特别大的事，已经被明确摆上桌了。
卡尼在讲话中明确表示，希望加拿大朝着加入Erasmus+的方向前进。
这个名字在欧洲生活过的人可能比较熟悉。简单来说，它是欧盟非常有名的教育、培训和青年交流项目。很多欧洲大学生靠这个项目去另一个欧洲国家交换学习、实习，培训和参加交流活动等等，甚至生活几个月或者一年。
而且它并不是只有欧盟成员国才能参与。目前除了欧盟27国外，也有一些非欧盟国家加入。
英国脱欧以后曾退出，如今也计划在2027年重新加入。
所以相比“加拿大人以后能不能直接搬到巴黎上班”这种目前还非常遥远的问题，Erasmus+反而是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可能先落地的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为什么加拿大普通人看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我孩子以后去欧洲读书，会不会更容易？
如果加拿大真的加入，未来两边年轻人的学习和交流机会就可能进一步增加。
果然，国际关系讲到最后，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活。
不过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变化。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几年，很多加拿大年轻人想到“去国外生活”，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地方，可能压根不是欧洲，而是美国。
BBC这次在多伦多采访时，遇到了一个叫David Jardine的加拿大人。
他刚刚结束夜班，接受采访的地方距离多伦多地标CN塔不远。
David说，自己从小长大时，美国对他来说从来不只是“隔壁那个国家”，那几乎就是流行文化的中心。纽约很酷，好莱坞很酷，美国的一切都离加拿大太近了。
他甚至记得，自己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去趟纽约？这其实是很多加拿大人过去几十年非常熟悉的感觉。
但David说，现在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
经历近来的加美贸易摩擦，以及特朗普关于加拿大的一系列言论后，他对美国越来越怀疑。
相比之下，他觉得加拿大进一步靠近欧洲不仅更加合理，欧洲也成了一个他个人更愿意靠近的地方。
另一名受访者Maggie Stainton的反应甚至更加明显。
她在多伦多St Lawrence Market附近经营一家酒吧。谈到加拿大和美国这些年的关系时，她一度有些激动。
她觉得，现在的美国太不稳定了，而欧洲给她的感觉，反而更加稳定。
Maggie还说，她觉得加拿大人某种程度上一直被美国文化包围着，所以很容易感觉自己“更像美国人”。
但如果往更深一层看，她自己在很多观念和想法上，反而觉得和欧洲更接近。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加拿大人突然准备和美国“分手”。BBC采访到的Ahmed Khalil就代表了另一种很现实的想法。
他在加拿大安大略生活了40年。在他的记忆里，美国一直就是那个最熟悉的邻居。
他支持加拿大和欧洲搭更多桥，认为这会带来更多经济机会、更多文化交流，也能让欧洲和加拿大之间走动得更多。
但他的态度同样很明确：欧洲很重要，美国也不能丢。对加拿大来说，这两段关系都有价值。
所以现在出现的变化，与其说是加拿大突然“从美国转向欧洲”，不如说是过去习惯只往南看的加拿大人，现在开始认真往大西洋另一边看了。
有想法是好的，但想要再往前一步，事情就复杂起来了。现在很多加拿大人真正期待的，是未来能不能更方便地在欧洲工作和长期生活。
这就涉及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加拿大和欧盟的关系，最后究竟能深到什么程度？
欧洲其实已经有一些可以参考的例子。比如挪威、冰岛和列支敦士登。它们都不是欧盟成员国，但因为参加欧洲经济区，可以深度进入欧洲单一市场。
听起来很香，但代价也很明确。这些国家需要遵守大量欧盟规则和标准，却没有法国、德国这些正式成员国那样的完整政策表决权。
也就是说：享受很多“会员权益”，同时也得遵守很多“会员规则”，但手里的票还不一样。
加拿大如果未来真的想进一步进入欧洲单一市场，也可能碰到类似的问题。
而且加拿大过去几十年的大量商业规则和标准，本来就是围绕美国这个最大贸易伙伴建立的。
如果以后突然和欧洲深度对接：哪些标准要改？哪些欧盟规则愿意接受？接受规则以后能参与多少决策？边境检查会不会改变？商品和人员流动能开放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现在一个都没有谈。
加拿大想要一种特殊身份，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欧盟门口，本来就排着不少真正想进来的国家。阿尔巴尼亚、黑山、北马其顿、塞尔维亚等，都已经在漫长的正式入盟道路上走了很多年。摩尔多瓦也在推进加入欧盟的进程。
今年早些时候，德国还曾提出过类似“联席成员”的构想，希望给乌克兰设计一种过渡身份。但乌克兰对此并不感兴趣，人家的目标很明确：要正式成员身份。
结果几个月后，这个概念突然跨过大西洋，落到了加拿大身上。而加拿大偏偏又明确表示：我不准备成为正式成员。
这就让问题变得有点微妙。
如果未来加拿大不用正式入盟，就可以获得更多单一市场准入、参与更多欧盟项目，甚至享受到更便利的人员流动，那些已经排队多年的候选国会不会觉得：
等等，这张特别卡到底为什么有这种待遇？
欧盟内部其实还有另一层顾虑。
包括法国在内的一些国家，并不希望给非成员国一份“好得过头”的套餐。
毕竟，如果不是欧盟成员，也能拿到大量成员国才能享受的好处，那欧洲国内的疑欧力量以后完全可能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欧盟？
所以这张卡很难设计。
昨天冯德莱恩一句“打开大门”听起来很浪漫，等真正坐下来谈权益的时候，大概就没那么浪漫了。
此外，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如果未来要正式创造一种新的欧盟“联席成员”身份，并涉及欧盟条约层面的改变，就可能需要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并完成相应批准程序。而目前一些欧洲国家已经对“创造一种新的成员身份”有所保留。
别忘了，欧盟和加拿大之间已经有一个很深的自由贸易协定CETA。这个协议谈了这么多年，到现在都还有部分欧盟成员国没有完成批准。
所以要创造一个比贸易协定更复杂、此前还从未存在过的新身份，难度可想而知。
况且，加拿大国内也还有程序要走。卡尼已经表示，未来相关方案还会在加拿大议会进行辩论和投票。
他说得也很清楚：双方现在只是走到了“这条路的起点”。
后面怎么样谁知道呢？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说完就散场。
卡尼已经透露，加拿大和欧盟将在10月底于蒙特利尔举行峰会。到时候，双方会进一步讨论具体细节。
这才是真正值得继续盯着看的地方。
至于美国方面，态度昨天其实已经很明确。
特朗普已经把这个设想形容为“可笑”，并警告，如果他认为这是针对美国的“敌对行为”，可能对欧洲施加非常严厉的关税。
卡尼对此则回应说，这项合作是一个“积极的进程”。他也再次强调，加拿大和欧洲并不是要组建一个新的“第三阵营”。
所以这场关系到底会走多远，美国当然仍然是绕不开的背景。
加拿大反对党保守党议员Adam Chambers有句话倒是把现在的状态概括得很到位。
这可能最终变成一个真正具体、有实际内容的计划，也可能暂时还只是：“words and vibes。”
话说得很好听。
Fine，无论如何，加拿大人的“欧洲梦”，倒是已经先做起来了。
Ref：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x980qj57r89o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rlyqg1ekj4po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wly7vkke4jxo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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