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彤：移植之后，人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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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外出参会，吴彤到了老患者的家乡。行程中的空闲不多，她原本想着见见同学，但后来最想见的，却是这位多年未曾谋面的患者。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但隔着网络终究不如见上一面。重逢时，对方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当年写下的诊断证明。证明上记着他得过什么病、做过移植，还写着希望给予照顾，让他回程能够乘坐软卧。那时，吴彤27岁，他也27岁，是一名患上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的语文老师。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他换过工作，去过不同的地方，但一直把这张证明好好地保存着。

▲36年前的那张诊断单

如今，在北京高博博仁医院，吴彤面对着更多的难治复发患者。怎样让他们重新获得长期无病生存的机会，是她不断求索的课题。而那张旧证明所连接的人生，也让这个课题有了具体的模样：走过移植，患者还要回家，还要生活，还要有许多值得期待的日子。

作者|人物君

缘起

吴彤说，对于学医她起初并没有太过明晰的设想。中学时她其实喜欢文科更多一些，后来是听从家人的建议才学了理科。说起来高考志愿还是因为母亲帮着改的，她就这样走进了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的校园。像是被推着走上了医学之路，但想着既然选定了，就该努力学好。

毕业后，吴彤跟着几个同学一起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实习，之后留院工作，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当自然。她自己喜欢内科多一些，于是在带教老师的建议下，进入医院的优势学科——血液科。1987年，完成一年的内科轮转后，她在陆道培院士的建议下进入造血干细胞移植亚专业，从此再没有离开过。

▲1997年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吴彤

回忆早年的移植工作，吴彤说：“刚开始每一例都要精雕细琢。”那时病例不多，能够使用的抗感染、治疗移植物抗宿主病药物也有限，许多今天看来寻常的治疗条件，都要靠医生们一点点争取、准备。在她刚做住院医生那段时间，为了预防患者病毒感染，陆院士从药厂要来抗病毒药物的粉末，值班医生便拿着天平称量，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再给患者服用。有些病人需要送到北京医院去接受移植前的全身放疗，因为患者抵抗力低，路途和治疗环境都不能大意。放疗前一天，团队要先把救护车清扫干净，用熏蒸法消毒，再去清洁放疗室。做好这些准备，才能接着安排患者的放疗。那时的“精雕细琢”，既在方案里，也在一包药、一辆车、一间治疗室里，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让此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文初那位与她同龄的语文老师，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接受移植的。移植后，他出现了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多年过去，吴彤还记得他站在病房玻璃窗后的模样：皮肤全是黑色，只露出白色的牙齿。可供选择的药物不多，医生只能根据当时的经验给他治疗，让他带着药回去。后来，他的肤色逐渐恢复，再发来外出旅行的照片时，已很难看出当年患病的痕迹。此后，他不再教书，去了政府部门工作，也常常介绍其他患者来找吴彤。作为一个长期无病生存的移植患者，他的经历本身就足够具有说服力。

吴彤也在这些年里，逐渐认定了这份最初由母亲替她选择的职业。她亲眼见证着可用的药物越来越多，干细胞来源和供者选择不断拓展，越来越多的患者有机会接受移植。她也认识到，医学不只需要知识与经验，还要与人相处，切身理解患者的处境。“现在想想，”她说，“我还挺适合做医生的。”

缓解之后，还有长路

新的治疗手段不断出现，吴彤需要考虑的问题也随之改变。过去，医生常常苦于找不到能让难治复发疾病缓解的办法；后来，CAR-T细胞治疗让一部分难治复发患者获得了缓解的机会，怎样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缓解维持得更久，成为紧接着要回答的问题。

▲北京高博博仁医院医疗院长

造血干细胞移植科主任 吴彤

她记得，童春容院长最初开展CD19 CAR-T治疗时，接诊了不少经历化疗或移植后复发的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此前难以控制的肿瘤，在治疗后迅速得到缓解，团队一度十分振奋。但随后，一些患者在五六十天左右再次复发。短期疗效显现之后，更长远的考验才刚开始。对于其中适合进一步移植的患者，团队希望通过桥接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争取更持久的疾病控制。

这些患者的情况，与普通化疗后准备移植的患者大不相同。CD19 CAR-T在攻击肿瘤细胞时，也会影响表达同一靶点的正常B细胞，增加感染风险；有些患者经历过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肝肾等脏器已经受到损伤。疾病虽然缓解，身体却未必经得住又一轮强烈的治疗。移植前用于清除肿瘤、为供者细胞植入创造条件的预处理，便需要重新斟酌。

面对难治复发的疾病，很容易想到把治疗做得更强，但吴彤首先在意的是患者能否承受。她和团队调整预处理方案，以氟达拉滨替代环磷酰胺，并重视干细胞输注量，希望在保留抗肿瘤作用的同时，减轻脏器负担、促进造血重建。她解释：“确切地说，这是清髓性减低毒性的预处理。”不过，如果只顾降低治疗强度，放松了对疾病的控制，同样可能失去此前争取来的缓解。团队多年来的探索，就是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到2020年，团队开始探索CD7 CAR-T治疗，尝试为难治复发的急性T淋巴细胞白血病和T淋巴母细胞淋巴瘤患者寻找出路。新的疗效带来了希望，桥接移植的难度却进一步增加：治疗也会损伤正常的CD7阳性T细胞，影响免疫功能。按照吴彤的临床观察，有的患者来做移植时，已经存在感染；部分接受供者来源CAR-T治疗的患者，还合并了移植物抗宿主病和严重的血细胞减少。所以什么时候接上移植，需要格外谨慎。过早，肿瘤可能尚未得到充分控制；过晚，感染又可能让患者失去治疗机会。医生既要留出治疗起效的时间，又不能在等待中忽略患者身体正在承受的风险。

吴彤并不回避探索中的失败。有患者在进入移植前已经发生病毒性脑炎，最终没能走到移植这一步；也有个别患者在移植后仍有CAR-T细胞残留，免疫重建受到影响，后来出现严重感染。这些经历让她意识到，在团队探索的供者来源CD7 CAR-T桥接移植策略中，既要借助CAR-T控制肿瘤，也要妥善处理它的持续作用，“肿瘤清了以后，CAR-T细胞也要退出历史舞台。”这意味着，对身体状况差的患者，不能只是把所有药物一概减量。清除残留CAR-T细胞所需的治疗、患者已有的感染和脏器损伤，都必须放在一起权衡。从预处理的选择，到免疫抑制药物的使用，再到桥接时机，她和团队逐步积累经验。那些未能挽回的患者，也使后来的每一次判断多了一分警醒。

2025年，吴彤团队在《Transplantation and Cellular Therapy》杂志发表了一项难治复发急性T淋巴细胞白血病或T淋巴母细胞淋巴瘤患者CD7 CAR-T后桥接移植的回顾性研究。其中，41例接受CD7 CAR-T后桥接移植的患者，两年无病生存率达到51.0%；而17例化疗后未缓解、直接接受挽救性移植的患者，这一数字仅为17.6%。从短期缓解到更长时间的无病生存，临床上的反复摸索逐渐有了可以追踪的结果，化疗耐药的患者也多了一种继续治疗的可能。

再争取一次

在吴彤接诊的患者中，还有一群人已经做过移植，却再次遭遇复发。第一次治疗未能带来持久的疾病控制，经过CAR-T等治疗重新获得缓解之后，是否还能再争取一次机会？为了这些患者，她和团队开始寻找改善二次移植疗效的办法。

困难在于，这些患者已经经历了多轮治疗，既往损伤尚在，疾病往往又更难控制。吴彤担心的，是两种不同的失败：一种是疾病卷土重来；另一种则是在没有复发的情况下，患者因严重感染、移植物抗宿主病或脏器损伤等原因离世，也就是“非复发死亡”。她希望尽可能同时降低这两方面的风险，让重新获得的缓解，真正有机会延续下去。

吴彤：新技术下造血干细胞移植的生存探索

为此，二次移植不能只从入院后的那个预处理方案开始考虑。移植前，团队尽力通过适合患者病情的治疗，把肿瘤控制在更好的状态，尽量避免挽救性移植；进入预处理阶段，根据此前的治疗经历和疾病特点调整方案，在减轻毒性的同时，选择具有相应抗肿瘤活性的药物。她的审慎也延伸到了供者身上，在吴彤看来，选择供者不能止步于配型结果。移植后，供者的细胞需要承担造血和免疫功能，因此供者本身是否健康、造血及免疫功能如何、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个人病史和家族病史，都应当仔细了解。甲亢、白癜风这些可能被认为不算大病的免疫相关问题，或家族中较集中的肿瘤病史，都可能成为进一步评估的线索。

吴彤团队还将血液和免疫系统疾病相关遗传易感因素的家系分析，纳入患者及潜在亲缘供者的评估。如果家中有不止一位可供选择的亲属，就结合配型、功能检查、病史和遗传背景等信息综合判断；如果发现与患者疾病或治疗风险有关的信息，也会在设计方案时加以考虑。多了解一些供者和患者的情况，就可能为后续治疗多找到一条规避风险的线索。

吴彤和团队的努力，体现在2023年发表于《中华血液学杂志》的一项研究当中。他们追踪的44例移植后复发的血液肿瘤患者，二次移植后一年无病生存率高达72.5%，非复发死亡率仅为2.3%。如今，有患者听闻她擅长二次移植，慕名前来。说起这件事，吴彤仍强调二次移植的难度，也提醒，移植的完成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对于难治复发的血液肿瘤患者，后续还要根据疾病的分子遗传学特征等进行维持治疗，并持续关注复发及并发症的风险。她所期待的治疗结果，要在更长的随访中才能看清。

重启人生

随访带来的消息，常常超出疾病本身。刚开始做移植时，吴彤接诊的主要是45岁以下的患者。后来，随着预处理方案和支持治疗的发展，她开始探索适合较大年龄患者的移植方案。

吴彤在2010年代治疗过的老年移植患者，不少人至今仍维持着无病生存，不断跟她分享着近况。这些近况并不总是检查单，有的是和小孙子比赛游泳，有的是参加龙舟比赛，站在船头喊号子。还有患者恢复后，在姐姐生病时又去照顾姐姐。病房里曾需要悉心照护的人，重新有了照料家人的能力。吴彤从这些生活片段里看到，治疗所争取来的时间，正在被患者好好使用。

年轻人的生活，则有更加丰富多彩的展开。一位患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女孩，因为药物治疗效果不佳，需要长期依靠输血，离不开医院、也离不开口罩。她是独生女，又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库供者，后来就由父亲提供造血干细胞，在吴彤这里接受了移植。移植大获成功，十个月后，她去美国继续读大学，学业出色，又去欧洲攻读了研究生。从离不开医院、反复输血，到重新回到校园，求学的路终于可以继续往前走，人生也终于摆脱了病痛的阴霾。年轻人的未来，也促使吴彤在治疗之前就多作考虑。患者今天需要战胜病魔，往后却也可能希望结婚、生育，拥有自己的家庭。为此，团队开展生育力保护相关工作，为有需要的患者考虑治疗前保存生殖细胞或组织的可能。毕竟，被疾病打断的人生只是暂时的，未来还需要重启，生活还可以继续。

▲吴彤与患者家属间的暖心交流

这些年，吴彤收到过患者的毕业消息、结婚照和孩子的照片，也见过有人康复后走上学医的道路，“我自己看着特别开心”。那些病房以外的喜讯，是她与患者之间一直没有中断的联系，也是她持续走下去的动力。

责编|周韵

校对|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