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一年六月,福州,六十三岁的左宗棠因中法交涉受挫而病势沉重。此时的他,已不是那个寄居岳家的寒士,却仍把“家”与“国”看作不能割裂的责任。
左宗棠临终前留下遗折,提到中法战事时说:“遗恨生平,不能瞑目。”这句话有国事的忧愤,也带着湘阴左氏一脉一贯的性情:遇事不避,受恩必报,亲人有难,宁可自己承担。
左家并非显赫豪门。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日,也就是1812年11月10日,左宗棠出生于湖南湘阴东乡。祖父左人锦一代,家境已经十分清寒,最困顿时,全家只能以糠屑杂粮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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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左观澜读过书,做过县学廪生,却没有留下多少产业。迁居长沙后,靠设馆授徒维持一家生计,手中薄田不过几十亩,年收租谷仅四十八担。这样的家底,谈不上富裕,能守住的只有读书和做人。
左氏族谱中有一句话,颇能说明这种家风:“以勤慎廉正为操守。”族中还记载,自南宋以来,虽人口日盛,却少有因奸邪获罪、因贪墨败身之人。对他们来说,名位可以没有,骨气不能丢;家业可以清贫,规矩不能坏。
左观澜去世时,左宗棠尚未成名。父亲留下的不是金银,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期待。后来左宗棠回忆家世,称“积代寒素”,这四个字并非自谦,而是对家族处境的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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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亡故后,左宗棠更加用力读书。贺长龄曾赏识这位年轻人,向他开放藏书楼,甚至亲自登梯取书。左宗棠后来三次赴京应试,屡遭挫折,仍写下“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的句子。
科场失意,并没有使他放弃责任。为照料无父的侄子,他把数十亩遗产让给左世延;为救济大姐,又把妻子周诒端准备的盘缠送了出去。有人劝他先顾自己,他只说:“一家人,不能只算自己的得失。”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左宗棠当时贫困,婚后还曾寄居湘潭周家。周诒端出身书香之家,知书达理,拿出嫁妆资助丈夫赴京。她没有因丈夫屡试不第而怨怼,反而在家中承担了更多事务,使左宗棠能够继续求学、交游和谋划经世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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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十九年,陶澍病故。左宗棠遵守旧约,前往安化小淹,教养陶澍幼子陶桄达八年。那段日子并不显赫,却让他积累了学问、声望和人脉。后来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湖南,他从幕府中走出,终于有机会施展才干。
左宗棠身居高位以后,家风并未因此改变。相反,家人对“孝义”的执行,逐渐走向了悲剧性的极端。小女左孝瑸的丈夫周翼标早逝,她悲痛之下绝食而亡,并留下殉夫诗。此事在家族中引起巨大震动,周诒端因思念女儿,旧疾加重,不久也离开人世。
长子左孝威同样奉母至孝。母亲病重时,他曾打算割肉入药,虽被族人劝止,仍无法减轻内心的痛楚。母亲去世后,他前往甘肃探望父亲。军营生活寒苦,他染上风寒,却不愿因自己耽误父亲军务。
左宗棠发现儿子病重,立即让他南归调养。然而病根已深,左孝威回乡不久便去世。左宗棠闻讯后悲痛难言,认为儿子是因母亲之死而伤身。此后,左孝威的妻子贺氏也因思夫过度而亡,左家接连遭逢亲人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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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殉子、女殉婿、母殉女、子殉母、妇殉夫,几种关系叠在一起,形成了令人难以承受的家族悲剧。不得不说,这里面既有守义重情的一面,也有礼教压力和情感失控的一面。把死亡视作尽孝,固然显得决绝,却也暴露出旧时代伦理观念的沉重代价。
左宗棠本人并未以家人的悲痛换取个人安逸。他率军入陕甘,收复新疆,又在晚年关注海防。光绪十一年,镇南关、凉山等处传来捷报,清廷却与法国议和,左宗棠忧愤交加,病情骤然恶化。
六月十日,他仍上书提出海防建议;临终前,又口授遗折,感叹未能大张国威。家族之中,他守的是亲情与信义;面对国家,他守的则是职责与气节。左家所谓“孝义”,并不只是牌位前的哭泣,也包含了贫寒中的相互扶持、受恩后的多年守约,以及身处高位仍不肯卸下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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