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重庆沙坪坝,重庆大学筹建者们面对一笔迟迟凑不齐的校舍经费,想到了一个听起来细碎、实际却颇见魄力的办法:把屠宰税加收一部分,每宰一头猪,征收一毛钱,专门用于建设学校。
一毛钱不多。
放在当时,却不是凭空出现的数字。重庆地处西南,城市财政本就紧张,要办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校舍、设备、图书、教师薪酬样样都要钱。重庆大学后来能够在战乱和贫困中站住脚,这笔来自市井烟火的“小钱”,恰好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而是地方社会共同出力的事业。
故事还要从一座宅院说起。
1929年10月12日,沙坪坝饶家院,重庆大学第一批师生正式开课。当时只有两个班,共177名学生。学校刚成立,没有像样的校舍,学生一度借住军营,读书声和操练声交织在一起,颇有几分特殊年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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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趣道:“这里既能听见上课声,也能听见操练声。”
这句朴素的话,倒点出了学校早期的处境:教育理想很大,现实条件却十分局促。
饶家院原本是一座传统宅院。它与清末巴县士绅饶冕南父子有关。1902年,四川乡试中,饶冕南与儿子饶道源同榜中举,这在当地科举史上颇为罕见。父子二人后来投身教育和政法等事务,并以多年积累购置、扩建宅院,使其成为三进院落、带有天井和庭院布局的较大民居。
若没有后来的大学筹建,这座院子大概只会作为地方乡绅宅第留在乡土记忆里。
转折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末。重庆各界人士发起筹办大学,希望建立一所能够服务西南的高等学校。1929年夏,重庆大学促进会成立,四川军政要人刘湘被推举为首任校长。刘湘并非单靠个人财力办学,但他的政治影响力,为学校筹款、选址和协调地方关系提供了现实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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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委会沿嘉陵江寻找校址时,看中了沙坪坝一带。那里离城区不算太远,地势较为开阔,环境相对安静,饶家院又有现成房屋,适合改作校舍。问题是,土地和院落的价格不低,筹委会一时拿不出足额款项。
关键时刻,地方人士出面斡旋。饶道源、刘象曦等人同意以部分收款、部分捐赠的方式转让土地和宅院。这样的让步,既有对地方教育的支持,也包含对社会声望和公共事业的考量。大学若能办成,饶家院便不再只是一个家族院落。
但买下校址只是开端,真正花钱的工程还在后面。
校舍改扩建需要大笔资金。于是,重庆方面采用屠宰税附加的方式筹款,留下了“每宰一头猪征收一毛钱”的说法。经过筹集,工程款达到十八万银元,并交由英国建筑工程师莫里逊承建。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相当可观,也反映出重庆社会为办大学付出的实际成本。
一座大学,就这样和猪肉铺、屠户、市场以及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它不是从天而降的宏伟建筑,而是由一笔笔税款、捐款和让渡汇聚而成。
抗战爆发后,重庆成为战时中国的重要城市。大批高校、科研人员和文化人士陆续西迁,重庆大学的人员构成也更加复杂。李四光、马寅初、卢作孚、吴宓、何鲁等学者曾在这里留下足迹,学校的学科建设由此获得新的推动。
马寅初在1938年担任重庆大学商学院院长兼经济系教授。他敢于批评战时经济中的腐败现象,也因此遭到迫害。1940年底,他在重庆演讲时抨击豪门权贵大发国难财,随后被关押,直到1942年8月才获释。大学不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有时也会成为知识分子坚持立场、承担风险的场所。
战争同样直接撞击校园。
1938年以后,日军对重庆实施持续轰炸,大学校舍和周边区域难以完全避开。饶家院及工学院等处都曾受到影响,师生生活受到严重干扰。即便如此,教学并未彻底中断,校舍修了再用,课程停了再开。学生中也有人投笔从戎,重庆大学水利系学生何其忱后来进入空军军官学校学习飞行,成为抗战时期空军人员。
饶家院还见证过一些并不属于课堂的往事。1937年,徐悲鸿随中央大学西迁重庆,曾在重庆大学任教。1945年12月31日,他与蒋碧薇在张圣奘家中签署离婚协议,沈钧儒担任见证人。名人的婚姻纠葛属于私人生活,但地点落在大学教授居住的院落里,也使饶家院留下了复杂而具体的人情痕迹。
更值得一提的是丁肇中。1936年出生的他,童年时期曾随父母居住在重庆大学饶家院。1976年,他因发现杰粒子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后来他重访母校,在旧址前停留,这段经历常被校友提及。对他而言,那处院落并不是抽象的校史符号,而是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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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饶家院逐渐从教授住宅和校部所在地,变成校园里的生活中心。邮局、书店、银行、理发店、杂货铺等店铺相继出现,师生取汇款、买书、购物、聚谈,都能在这里完成。有人把它称作校园里的“解放碑”,并不是说建筑规模有多大,而是因为它承担了公共生活的功能。
上世纪六十年代,重庆大学无线电系学生王家素家境贫寒,常从饶家院门口经过。那里有人叫卖高粱粑,八分钱一个,他却舍不得买。多年以后,王家素成为高温超导磁悬浮技术的重要研究者,回忆校园生活时,仍记得那声叫卖,以及学生时代的窘迫。
饶家院也曾进入电影画面。1964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烈火中永生》时,在重庆大学取景,院落、墙壁和石栏杆被纳入镜头。拍摄只有几天,银幕上的画面也不过几十秒,却让这座老院和那段革命历史形成了特殊联系。
遗憾的是,老建筑最终没有保留下来。2002年,学校建设新的主教学楼,饶家院面临拆除。师生和校友曾提出保留意见,但工程仍按计划推进。拆除过程中,有石匾等构件被抢救保存。到2008年前后,院落主体已不复存在,原来的青瓦、天井和雕花窗棂,只能依靠照片、文字与遗址追寻。
那一毛钱的屠宰税,曾经换成十八万银元的建设经费;十八万银元,又变成了一座大学最初的屋檐。饶家院后来消失了,重庆大学却从那里走了出来。它留下的不只是几进旧房,更是地方社会如何在艰难条件下筹办教育、延续学术的一段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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