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901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陈屹视线】导语
他一生四次入狱,二十四年深陷囹圄,却从未折断傲骨;他历经人间至暗,却对文学青年温暖如父。
贾植芳,一个在苦难中大笑、在危难中为挚友两肋插刀的“大写之人”。
1985年,他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文学青年签下一封推荐信,从此扭转了对方的人生轨迹。旅美作家周励以亲历者视角,追忆贾植芳先生的坦荡风骨与慈悲情怀——那段超越父子的师生情,那份不惧重压的刚正,读来令人热泪盈眶。
今年恰逢先生诞辰110周年,让我们跟随文字,走进这位中国比较文学奠基人的传奇人生,感受一代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温度。
他对文学青年温暖如父——回忆贾植芳先生
作者 旅美作家周励
贾植芳(1916—2008),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翻译家、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开拓者与奠基人。贾先生一生四次入狱,二十四载深陷囹圄,历经日军、国民党等多重牢狱煎熬,却始终傲骨临风,坦荡从容。
![]()
(2026年9月5日贾植芳诞辰110周年纪念展暨座谈会、《青山夕照》新书发表会在上海隆重举行)注:括号内为下图说明。
回想1983年5月,我与挚友修晓林经亲友牵线(修晓林的岳母是扬帆夫人李琼阿姨的老战友)专程采访蒙冤囚禁二十五年的原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伯伯,长久的牢狱摧残了他的身心,谈起冤案遭遇(江青陷害)他泣不成声,我们有感于他不屈的气节,写下《壮士自有铮铮铁骨——记扬帆同志》,4570字长文于1983年5月17日在《文汇报》发表,口碑颇佳。扬帆于1983年8月才得到彻底平反。
![]()
![]()
(1938年,北大才子、新四军骨干扬帆奉项英指示写了关于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混乱婚恋关系、恶名在外、被国民党逮捕等实情报告,项英批示“此人不宜与主席结婚。”。1951年扬帆在莫斯科治病遇见江青,暴露身份。1953年扬帆被免去上海市公安局长等一起职务,1955年春正式逮捕。图为1938年的扬帆和新四军军长项英)
彼时我在中山东一路27号上海市外贸局担任医务室医生,业余时间热爱阅读与写作,先后在《文汇报》《解放日报》《小说界》发表了二十余篇文学作品。1984年2月,报告文学《打开国际市场的人们》在《报告文学》杂志发表,上海电影制片厂专程到我的单位借调我三个月,去永福路文学部将这部报告文学改编为电影剧本。
在电影制片厂创作剧本时,我结识了复旦中文系的学生孙进,他创作了中篇小说《留学生楼》,也被上影厂借调前来改编电影剧本。后来我知道,为孙进出国留学出具推荐信的,同样是贾植芳先生。
1985年初,我决定报考纽约州立大学比较文学研究生。怀揣《壮士自有铮铮铁骨》和《打开国际市场的人们》,在高人推荐下,我登门拜访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图书馆馆长、比较文学重要奠基人贾植芳先生。
![]()
(周励和修晓林【1950-2024】合作的报告文学《壮士自有铮铮铁骨——记扬帆同志》1983年5月17日在《文汇报》发表)
![]()
(1985年初,笔者上门拜访贾植芳先生和夫人任敏,恳请贾植芳先生出具留学美国推荐信,得到贾先生的热情接待。)
同样承受漫长冤狱,扬帆先生与贾先生留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无尽的压抑磨难逼得一二·九学生运动领袖、项英秘书与得力助手扬帆患上精神分裂症,而数次身陷囹圄的贾植芳先生,阅尽人间苦难,谈吐间不时爽朗大笑,情绪高昂。
但重情重义的贾先生也常流泪。1979年12月,贾植芳趁赴京开会之际,看望路领。当他看到生龙活虎的路翎变得头发灰白、神志有些失常时,“不禁老泪纵横”。
路翎去世后,贾植芳通过撰写序言、联系出版等方式,千方百计推动路翎文集出版与路翎学术研究。
那日我坐在贾先生朴素的家中,先生用满口山西话与我说起一段往事,至今令人敬佩与震撼。
当年关押在国民党监狱时,审讯者反复追问他与胡风的关系,他始终一口否认二人相识,为保护挚友打死不招。
待到1955年风波突起胡风蒙冤,贾植芳再度接受审查,面对一模一样的质问,他坦然答道:“我当然认识胡风。在我人生最困难的关头,是他向我伸出援手,他是一位对革命作出贡献的好干部!你们整肃他是天大的冤案!”
那个年代人人急于避嫌、划清界限,他却不惧重压,当众为友人辩白,这份刚正让他再度身陷囹圄,也将先生“为挚友两肋插刀”的高尚品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记得贾先生仔细读完我带去的报纸与杂志稿件,知晓我采访扬帆的经历,感慨万千,讲他与扬帆同是1955年春天被逮捕,扬帆长期关在秦城监狱单间牢房,贾先生关在上海提篮桥监狱,恰如白居易《琵琶行》所写: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凭着坚强的意志和崇高理想,贾先生活到了92岁高龄,扬帆活到了87岁高龄,堪称“文章垂千古,风骨映千秋。”
1985年初,在外贸局局长的推荐下,我离开了工作七年的医务室,成为了一名记者,继而担任经济日报上海国际经济信息中心副总经理。我对贾先生谈了自己想出国留学看世界的愿望,先生眼底满是慈爱与期许。我拿出提前打印好的规范格式留学推荐信恳请先生签字举荐。他看着怀揣梦想的我,目光温和如慈父,当即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非常感动,更能体会到贾植芳先生对待所有文学青年一视同仁、温暖如父的质朴善良与博大情怀。
贾植芳先生与任敏师母没有亲生子女(有养女贾英),他们把复旦学生当作自家孩子。我曾读过《贾植芳全集》和先生日记。晚年先生体弱多病、行动不便,学生陈思和背着先生前往医院拍摄X光片,背着先生做各种检查。有时思和等学生用藤椅抬着先生参加重要的学术会议。这般纯粹真挚、超越父子的师生情,读来每每让人热泪盈眶。
![]()
(贾植芳与学生陈思和、李辉在复旦留影)
带着先生的期许,1985年8月我随身携带四十美元远赴纽约州立大学,依靠打工赚取学费,并改学MBA。
1987年我创办了自己的美中贸易公司,经努力奋斗逐渐融入纽约曼哈顿主流商圈。
1992年发表了自传体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发行160万册,获《十月》文学奖,入选“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文学作品”和“百年畅销书”,被纽约文学前辈董鼎山先生评为“展现了一个时代,影响了一代人。”(近年出版《亲吻世界》等“曼哈顿三部曲”)。
1988年我两次写信给贾植芳先生表示感激。我未曾正式入先生门下听课,可当年那一封推荐信,扭转了我的人生轨迹,先生于我,是终身难忘的恩师。
四十年转瞬而过,今年恰逢贾植芳先生一百一十周年诞辰。回望奋斗之路,先生的坦荡风骨、坚强意志始终指引着我前行。他历经万千苦难,依旧心怀慈悲,以慈父般的温情托举文学青年,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
我由衷感念贾植芳先生,感念复旦图书馆。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以匿名捐款方式在复旦图书馆为贾先生立一座雕像,让一代代学子知晓他的坎坷曲折、大写之人与卓越贡献,更期盼贾植芳与陈思和、李辉之间这般纯粹温润、感人肺腑的师生关系,能够在复旦校园世世代代发扬光大,绵延千秋。
2026.9.5 完稿于上海
![]()
附文:《壮士自有铮铮铁骨》 记杨帆同志(周励、修晓林)1983年5月17日《文汇报》 (彼时扬帆局长还未得到彻底平反。直到1983年8月他和一批涉案战友才得到彻底平反昭雪)
壮士自有铮铮铁骨
——记杨帆同志
作者 周励 修晓林
![]()
一九八〇年十月的一个黄昏,金风送爽、华灯初上。坐落在上海闹市区的申江饭店底楼,正召集着一次不寻常的聚会——“怀念潘汉年同志座谈会”。围坐在两张圆桌旁的大多是些在公安战线上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着万端感慨。
席间,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的老人站起身,向四座举杯道:“由于受我的案子的株连,在座的不少同志坐了牢、挨了整,在此,我向同志们表示抱歉。我们为什么吃苦受罪?那是因为党内钻进了林彪、江青这样的坏人。
但是,请大家记住,我们是共产党人,在任何情况下,对共产主义的信念决不能有一丝一毫动摇!”四座的老同志听了这番话,都不禁流下热泪。
这位年逾七十的老人,就是当年骇人听闻的所谓“潘杨反革命集团”的主要成员之一、与潘汉年同志共同含冤二十五载而重见天日的扬帆同志。
熟悉五十年代上海政治变易的人,几乎都知道扬帆。一九四九年,他衔命随军南下,解放上海后,出任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局长。
他在鱼龙混杂的“十里洋场”,面对错综复杂的敌情,在市委的领导下,率领公安干警,日日夜夜战斗在黄浦江畔,破获了反动派溃逃前夕设立的军统电台,捕获了一批批潜伏的敌特分子,逮捕了台湾派来行刺陈毅市长的特务,镇压了一批罪孽深重的反革命分子……提起扬帆的名字,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渣余孽心惊胆寒。
然而,曾几何时,他突然销声匿迹,像一位驰骋沙场的战将,在弥漫硝烟中不知去向。哦,他陷入了冤狱,在漫长的四分之一世纪中,他经历了一场对共产党人
意志的非凡的考验……
蒙冤不说违心言
一九五五年元旦前夜,扬帆一家在节日的气氛中刚用过晚餐,领导部门来电话要他去局里一次。他没顾上和家人招呼一声,就匆匆穿上旧卡其棉服走了。走后不久,公安局来人通知他的爱人李琼同志说,扬帆要去接受审查。这次意外的离别,一去竟是整整二十五年。
扬帆于四月十二日被宣布逮捕审查,党的久经考验的干部潘汉年同志也于同年同月被捕审查。这两位战绩显赫的老党员被打成“潘杨反革命集团”。经过长达十年的预审,扬帆同志于一九六五年以“内奸、反革命”罪行被判刑十六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对于经过这样长的预审期而作出如此判决的错案,扬帆一直进行申诉和抗辩。常常是连夜的“车轮战”下来,他争辩到舌敝唇焦的地步。每次审讯,他都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不是内奸,我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者,不是反革命!”扬帆曾这样回忆道:“我当时这样做,不只是维护自己的尊严,更主要的是对革命负责。
因为,当时已有许多人由于我受到无辜的株连。尽管我的申诉不断被驳回,但我相信党最终一定会把问题搞清楚的。”一九六三年,潘汉年同志经长达八年的预审后,也以“内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每当要扬帆交代所谓“潘杨反革命集团”的问题时,他总是这样回答:“潘汉年同志是我的上级,是党的优秀干部。他为革命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一日,出生入死、智勇兼备,上哪去找这样的‘内奸’?!”
在十年动乱期间,我们也曾看到一些人为了个人的表白和求生,违心假证、推卸责任,扮演了马克·吐温笔下“向无辜的人扔石块,只为了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这类角色。而扬帆同志不仅富有革命的正义感,而且具备高尚的人格。
在监禁受审的情况下,只要承认“罪行”,主动“交代”,便可能减轻罪名,但刚强正直的扬帆从未说过一句违心的话,以致被认为是“态度顽劣”而受尽非人的折磨。
对这样意志坚定的革命者,暗藏在党内的敌人自然恨之入骨,“文革”期间,国民党特务张春桥在一次万人大会上竭力嘶喊:“这里难道没有扬帆分子吗?”接踵而来,又有一批公安干部遭到了“四人帮”一伙的连续绑架、刑讯逼供。
粉碎了“四人帮”,阳光驱散了乌云,一九八〇年四月,强加在他头上的“内奸”“反革命”罪名全部推倒了。他恢复党籍,恢复了名誉。公安部来人向扬帆同志宣布这一复查结论时,曾在扬帆家里对他的子女说:“你们要向你们的父亲好好学习,在二十五年班房的压力下,他没有胡说过一句话。”受了二十五年冤枉官司,但决不说一句违心的话,这是何等可贵的阳刚之气!
狱中苦读见性情
漫长无尽的岁月,扬帆同志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单人牢房里,看不见日落星移,分不清白天黑夜。入夜,牢房的石缝里,传来蛐蛐的低吟,扬帆不禁想起在炮火连天的皖南山区,他埋伏在杂草丛生的战地上,耳边也是蛐蛐的长吟。
可那时面对着的是国民党反动派,而现在,却是坐在自己的监狱中呵!在这对自己信念考验的严峻时刻,扬帆向狱方提出请求:要读书。从此,在当时已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及黑格尔的《逻辑学》、《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便成了他终日相依的良友。
牢房没有纸和笔,他就把经典著作一段段背诵下来,反复琢磨。犹如遨游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的长河中。他忘却了个人蒙冤受辱的不幸,坚信着共产主义事业一定会胜利,也坚信终有一日党会向他展开温暖的怀抱。
近些年,扬帆谈到监狱生活时,总是这样说:“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要准备经历各种意外的考验。”他还对子女们说:“解放以前多少同志就义于敌人的监狱和刑场,牺牲于炮火连天的战场,这样的死是壮烈的。革命者在敌人的监狱中要经受严酷的考验,不幸被关进自己的监狱,更要经受住严峻的考验。不管自己受多大的冤枉,都要以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问题。这样,就可以战胜个人的痛苦了。”
扬帆在狱中除了刻苦读书外,还坚持做气功,锻炼身体。一九六六年以后,狱中的生活愈来愈苦,但是,那只能折磨他日渐衰老的身躯,却摧不毁他磐石般的革命意志!
![]()
![]()
被江青迫害的扬帆一直被关在秦城监狱的单间牢房里,25年无休无止的残害使他得了精神分裂症,左眼已瞎。
戎马生涯赤子心
三十年代初,当扬帆还是北京大学文学院的学生时,每逢傍晚,他总爱沿着通往图书馆的小径散步。西天的晚霞象一缕缕红绸。他默默地漫步着,心情压抑沉闷。江山如此多娇,而金瓯残缺,山河破碎,大敌当前,屈辱揖让,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兴亡,渺茫如大海的波涛……是地下党向这位青年学生指明了生活和斗争的方向。
大学毕业后,扬帆根据地下党的指示,在上海《译报》任国际版编辑和记者。他用殷扬的笔名,写过大量戏剧评论,创办《星期小剧场》,还编演过鼓舞人心的抗战戏剧,受到周恩来同志的称赞。一九三七年,扬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一九三八年,扬帆率领“上海人民慰问第三战区将士代表团”,突破国民党重重封锁,到达皖南新四军军部,随后留任项英同志秘书,不久后调任军法处科长、副处长、处长。一九四一年,国民党突然向皖南新四军发动袭击,一手酿成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扬帆和胡立教同志奉命连夜突围,亲眼目睹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暴行。
他怀着满腔的义愤,写下了“用血肉向世界控诉”的《皖南突围记》,后记中还题一小诗:
皖变零忆,黄昏突围
仓皇令下冲围出,山色黄昏水不流。
血肉模糊人步滑,风霜凛冽角声道。
怒潮到处千军辟,白刃挑开一径幽。
留得楚家三户在,他年卷土觅深仇。
经过多次战斗洗礼,扬帆同志担任新四军三师保卫部部长、新四军保卫部副部长、华中局联络部部长、华东局社会部副部长等职。上海解放后,他担任了上海公安局副局长、局长。革命熔炉的熏陶和锤炼,使他从一个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成长为党的高级政法干部。
他对老一辈革命家怀有崇高的敬意,对一切反动分子怀有刻骨仇恨。这种爱憎分明的革命感情始终如一。艰苦的狱中生活和长期的精神折磨,使他的右眼萎缩失明,左眼也只剩下微弱的视力,晚期患上了感应性精神分裂症。
一九七五年八月,他被送到湖北省荆门县沙洋劳改农场“养老”。到劳改农场后,他经常给周总理写信,从不间断。其实,他写的信连劳改农场的大门都出不去。
一九七六年初,他又伏案给总理写信,旁人看见了告诉他:“老杨,不要写了,总理已经逝世。”他听后大发雷霆,骂别人造谣。后来,那人拿来了报纸给他看,当他用左眼微弱的视力凑近看见了总理遗像时,顿时泪如泉涌,放声痛哭,那无限的哀伤使在场的人也潸然泪下。
直到现在,他还经常回忆一九三八年在浙江金华第一次见到周恩来同志时的情景。
扬帆对江青一伙怀着刻骨的仇恨,而他敢于当众怒骂江青,则更使人钦佩。扬帆深知三十年代混迹上海戏剧界的江青的丑史。早在新四军任职时,他就按上级指示撰写过江青的材料发往延安。
一九六七年三月,扬帆在狱中被重新审查,“上面”派来的人几次问过他:“是否知道江青的历史?”“有没有对别人讲过?”阴谋掩饰“四人帮”一伙的丑恶历史,并对扬帆进一步迫害,同时再去陷害其他革命同志。
扬帆洞察这一鬼蜮伎俩,以沉默作回答,使那帮来人无计可施。到荆门劳改农场后,他一提江青就骂不绝口,一些有正义感的农场干部装作听不懂,为他打掩护,不然,他早已人头落地了。
![]()
《壮士自有铮铮铁骨——记扬帆同志》刊登于《文汇报》1983年5月17日
劫后余生壮志酬
二十五年前,扬帆突遭不幸,孩子们天真的脸上,再也不见笑容,浓重的阴云笼罩着家庭。然而,最痛苦的还是他的爱人李琼同志。李琼也是位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同志,一九四五年在战火中与扬帆结为夫妇。多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她对扬帆是了解的,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扬帆被捕的头三年,她最小的儿子病死了,夫灾子亡,社会的冷遇,一连串的不幸,给她以沉重的打击。
然而,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妇女,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粉碎“四人帮”后,她终于打听到了扬帆的下落。
一九七八年底,在有关部门的同意下,她带着大儿子,奔波千里,去湖北荆门寻扬帆。在一个荒僻凄冷的小木屋里,她见到的离别二十四年的丈夫,竟已是一个被折磨得鬓发苍乱、精神恍惚、身体羸弱的老人。
他不但不认妻儿,还用怀疑、憎恶的目光望着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亲人。李琼内心痛如刀割,火速向有关方面反映,要求给予迅速治疗。湖北省委第一书记陈丕显接到李琼的信,立即将扬帆接到武汉进行治疗。
后来,上海市委又派飞机将扬帆接回上海住院。在党组织的关怀和亲人的精心照料下,扬帆逐渐恢复了健康。
每逢老朋友、老同事来看望他,问他有什么困难或要求时,他总是说:“我最大的愿望是尽早参加工作。”在他住房前幽静的小花园里,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他在做气功或做广播操。刮风下雨不能在外锻炼,他就坚持在室内锻炼。除了加紧锻炼身体,争取重新为党工作外,他最关心的是报刊上发表的时事动向和政法新闻。
俗话说:“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更何况他过了二十五年与世隔绝的牢狱生活。为了尽多地了解形势,跟上形势,他每天准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和国际新闻,子女下班后轮流给他读报。
如今,扬帆同志担任上海市政协常务委员。在党的十二大开幕前夕,扬帆同志得知潘汉年同志重大冤案得到彻底平反的消息,真是“初闻泪涕满衣裳”。
今年二月二十八日,在中共上海市委、市人民政府隆重召开的怀念潘汉年同志的座谈会上,扬帆同志激动地说:“党中央对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我是感同身受。对党中央和上海市委的关怀重视,我非常感激。党的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非常英明正确!”
对公安部门的工作,扬帆仍然十分关心,每逢公安局领导干部去看望他时,他总是反复地询问:“现在的治安情况怎样?”“干警队伍的战斗力强不强?”他再三叮嘱:“现在最要紧的是加强公安队伍的整顿、充实和提高,加强训练,对社会上的违法犯罪活动要从重打击,对犯罪分子决不能心慈手软。”
劫后余生的扬帆,对党的事业充满感情,对祖国四化建设的美好前景充满坚定的信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党的十二大精神指引下,人们看到他又扬起了风帆,在革命事业的长河中破浪前进了!
(摘自《文汇报》1983.05.17)
注:晚年的扬帆担任上海市政协常务委员。公安部复查组对扬帆子女说:“你们的父亲,在25年班房的压力下面,没有胡说过一句。你们包括我们,都要向你们的父亲很好地学习。” 1983年8月,中共中央为扬帆的冤案彻底平反,之前平反时遗留的尾巴,也得到了彻底解决,并肯定了扬帆在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期间的工作成绩。
![]()
作者:周励
著名美籍华人作家,出生于上海市委南下干部家庭。八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1985年携40美元赴纽约州立大学自费研读MBA,1987年创业经商从事进出口贸易。1992年发表自传体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登当年畅销书榜首,发行160万册,获“十月”文学奖。2006年出版纪实文学《曼哈顿情商》,2020年出版“曼哈顿系列”第三部;历史文化散文《亲吻世界—曼哈顿手记》,复旦大学著名评论家陈思和教授作序并推荐为年度十大好书之一。
往期发表
点击图片 ↓↓↓ 百篇一网打尽
请点击↓↓图片·美国故事连载持续更新1-8
100个国家·1000座城市
![]()
【带你深度游世界】
喜欢就点“赞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