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观察|在“治理”之外看见“文明”：一场对话如何激活“蓝色连接”

　　海报新闻记者 刘宇昕 青岛报道

　　在2026海洋合作发展论坛上，“海洋文明对话会”如期举行。一场持续近五个小时的对话，没有停留在致辞与成果清单上，而是以一种罕见的思想密度，完成了对“海洋文明”这一概念的实质性阐释。

　　本次论坛专门设置海洋文明对话会，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解读的信号。海洋合作发展论坛此前已连续举办两届，聚焦全球海洋治理和可持续发展等议题。而这一次，论坛将“文明”置于聚光灯下——这不仅是一次议题扩容，更是一种认知升维：当全球海洋治理遭遇多重挑战时，仅靠技术与制度层面的协作已显不足，需要回到文明层面寻找更根本的共识基础。

　　正如中国文联副主席潘鲁生在主持第一场对话时所言：“海洋为人类文明交往打下了辽阔的基础，从历史中认识彼此，以科学增进理解，用合作回应时代挑战。”

　　历史之问：文明从不是孤岛

　　欧洲科学院院士保尔·霍尔姆提出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观察：人类对海洋的剥削发生在“水面之下”，不像砍伐森林那样显而易见。他的原话是：“当我们砍伐森林、改变景观，可以明确看到它的变化，而对海洋的剥削却是在水面之下的。”这种“不可见性”导致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碰到的问题衡量海洋，而之前的变化却从集体记忆中慢慢消失。

　　他用数据佐证：1875年全球海洋开采量约500万吨，如今已达8200万吨;人口增长4倍，海洋资源开采却增长16倍。其团队重建研究还发现，18世纪北大西洋鳕鱼年捕捞量已超30万吨，所谓“前现代捕捞天然可持续”的假设可能本身就是基线漂移的产物。他警告：“如果我们改变历史证据的因素，就改变了历史，如果我们改变了历史，也会改变我们对于管理的预期。”

　　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则从考古学视角回应：环太平洋文化圈中，张光直提出的“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并非简单传播，而是平行演化。他用南岛语族、古DNA研究、玉器与朱砂信仰等材料证明，不同文明之间既有惊人相似，也有独立演化。潘鲁生在点评中进一步指出：“考古证明是我们看到文明从来不是彼此之间的一种孤岛，交流与创作共同构建了人类文明的历史图景。”历史不是怀旧，而是校准当代治理坐标系的工具。

　　现实之答：工具之外，文化何为

　　澳大利亚科学院院士、崂山实验室领军科学家蔡文炬教授用三个“不一样”概括当代气候变化：速度快、海洋承受压力大、多种压力叠加。气候系统多余热量的91%被海洋吸收，2025年全球海洋上层2000米热含量连续第九年创新高，2015至2024年海平面上升速率达4.7毫米/年。

　　但他强调：“气候变化说到底是人性和自然关系出了问题，而文化——我们怎么理解海洋、怎么看待人和海洋的关系——是技术代替不了的。”传统海洋知识、文化认同、文明对话，正是技术之外的另一种力量。他的总结是：“技术给了我们工具，但文化上的共识才能给我们方向和力量。”

　　如果说蔡文炬从科学角度提醒我们文化的重要性，那么第二场主题对话“海洋文明视角下的港产城融合发展”则从实践层面展示了文化如何融入港口、产业与城市。中国海洋大学海洋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戚昕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判断：“我认为港产城融合的关键在人，未来港城共生就要走向由港产城融合走向‘港产城人’的融合。”这一判断在两位外方嘉宾的发言中得到印证。

　　圣彼得堡驻山东省信息商务中心主任阿列克谢·切尔努金带来北方海航道案例：2025年8月至9月，圣彼得堡到青岛首次商业集装箱航运耗时27天，经苏伊士运河需45至50天。他直言：“这不仅仅缩短了交货时间，它是规则的改变。”在他看来，北方海航道正从备用路线转为完整替代方案，而圣彼得堡则成为通往西方的门户——港口不只是货物装卸的场所，更是重新定义城市与世界连接方式的支点。

　　韩国旅游发展局山东代表处首席代表赵惠媛则从“软连接”角度提出，把海上交通打造成旅游内容。她说，客滚船并不是简单的交通工具，希望在海上共同体验两国饮食文化和两国旅游文化，把青岛、烟台、威海与韩国仁川、平泽、群山等港口城市的文化和特色相互连接，打造成为旅游商品。这意味着，港口和航线不仅是物流通道，也是人与人相遇、文化与文化对话的空间。

　　中国海洋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王垒总结，现代海洋城市建设从以前以港兴城，到现在的港城共生，有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价值共生，二是文明共享，最终落脚到人，实现产业兴旺、生态宜居、城市繁荣。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孙九霞在主持中引用费孝通先生的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为港产城融合注入了文明互鉴的底色。

　　行动之路：共识如何落地

　　中国海洋发展基金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潘新春发布报告指出，和合文化中的“天人合一”“和而不同”“协和万邦”，正从典籍走向海洋实践。基金会已与21个国家开展海洋空间规划合作，连续十年开展全国净滩公益活动，累计举办近百期研修班，覆盖50余个国家和国际组织。

　　青岛大学文化旅游高等研究院院长马达发布《东北亚北方海上丝绸之路的经济价值》报告。他指出，北方海上丝绸之路区别于传统海上丝绸之路的最大特征，在于它是海陆复合型经济通道;其价值不是某个港口的价值，而在于不同节点间叠加后形成的网络价值。2025年，中韩、中日贸易总额达到6500亿美元，仅中韩、中日两个双边市场就已构成北方海上丝绸之路巨大的货源基础。面向未来，他提出，北方海上丝绸之路能否成为“中国连接东北亚、东北亚连接国际市场，港口连接产业，海洋连接城市，文化连接民间的新型区域经济网络”，值得持续关注。

　　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副秘书长张海若推介“海洋十年”贝雕公益传播项目，依托数字场景、线上公益和高校科普，已累计吸引超1.3亿人次参与海洋非遗公益学习与互动传播。

　　中国海洋大学海洋文化与中华文明研究中心马树华教授介绍，山东海洋文化标识遴选已形成20项候选标识，进入首批十大终选阶段;威海市副市长邓勇分享，2025年威海蓝碳经济增加值突破460亿元，占海洋经济比重超30%;中国海洋大学管理学院旅游学系主任刘佳推介海洋旅游“蓝色生态圈”研究，提出“向海而行·共荣共生”。这些实践共同指向一个方向：文明共识不能停留在概念宣讲，而要转化为可阐释、可传播、可应用的行动。

　　海洋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这场新设的对话会，以“融通与互鉴：全球时代的海洋文明”为主题，让来自亚洲、欧洲、美洲、非洲和大洋洲的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学者、嘉宾把海洋文明的历史阐释与全球海洋治理的现实议题相贯通，展开对话与思考，或许答案不在文件里，而在持续对话与共同行动中。

责编：刘宇昕

审签：李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