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上一次“不假思索”地花钱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货比三家之后挑了个性价比最高的,不是领了优惠券才下单,而是走在街上,看到一件喜欢的东西,走进店里,试了,合适,买单。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种感觉,对今天的很多年轻人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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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到2019年,我国GDP从13.7万亿增长到98.7万亿,翻了七倍。这不是一组枯燥的数字——它是整整一代人的生活底色。
那段时间里,工资年年在涨,房价年年升,股市有牛有熊但总体向上。你年初买的房子,年底就值更多了。你年底拿到的奖金,比上一年又多了一截。整个社会弥漫着一个朴素的信念:明天会更好。
这个信念,直接写在消费行为上。
2017年底到2018年初,我国的消费者信心指数冲到了126以上——这个指数100是中性值,高于100意味着人们对未来感到乐观。从2017年到2019年,这个指数长期稳定在120以上,是2003年有统计以来最强劲的一段时期。
人们觉得日子有奔头,所以敢花钱。
那时候的“消费升级”不是一句营销口号,而是真实发生的事:中产家庭开始买进口食品,年轻人开始攒钱买第一只奢侈包,三四线城市的人开始讨论“今年去哪儿旅游”而不是“今年能不能回家过年”。2018年,即便股市大跌,中国的奢侈品消费仍然保持了14%到17.8%的高增速——不是因为他们不怕风险,而是因为在他们心里,“收入还会涨”这件事是确定的。
经济上行期的美,首先美在这里:人们对未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乐观,这种乐观让当下的消费变得毫无负罪感。
经济上行期的消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征:人们花钱不只是为了用,更是为了“成为”。
买房,不只是有地方住,而是“我是一个有产的人”。买车,不只是出行方便,而是“我的生活上了一个台阶”。买一杯三十块钱的手冲咖啡,不是因为速溶不好喝,而是“我愿意为品质买单”。
这种消费心理,经济学上叫“凡勃伦效应”——消费是一种社会地位的展示。但在经济上行期,这种展示有一个重要的前提:你展示的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正在变得有什么。
一个人月薪五千的时候买了一个LV,他不是疯了——他是真心相信明年月薪会到八千。这不是虚荣,这是一种对未来的“提前确认”。
2010年到2019年,我国免税购物市场从不到300亿增长到超过1500亿。海南离岛免税政策2018年实施后,无数人飞过去不是度假,而是购物。奢侈品门店门口排队的场景,一度成为国内一线城市的日常。
那个年代的消费美在:钱花出去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过一种更好的生活。每一笔消费都像是在给未来投票。
经济上行期的另一个特征:信贷在扩张,但人们不怕。
2010年到2019年,居民贷款持续增长。房贷、车贷、消费贷——借钱花不是问题,因为你相信未来的收入能覆盖今天的负债。银行也乐意借给你,因为你的资产(主要是房子)在不断升值,你的收入在不断增加。
整个经济体系建立在一个朴素的共识上:未来比现在好,所以今天的债,明天还得起。
这不是盲目——它是过去二十年经验反复验证过的事实。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四万亿刺激政策一出,2010年消费者信心指数就回升到106.9。 crisis是暂时的,增长是永恒的。
那时候的国人,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在他们的经验里,风险的代价远不及增长的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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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都变了。
转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2022年4月,消费者信心指数从121骤降到86.7——有统计以来的最低值。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波动,这是一个时代的断裂。
从那以后,这个数字再也没有回到过100以上。
2024年全年均值102.9(国统局口径),2025年回升到104.4——看似回到了“乐观区间”,但2026年5月的国际对比数据显示,消费者信心指数仍在89左右。不同统计体系给出不同的数字,但趋势是相同的: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一定更好”了。
这种不信任,直接写在了消费行为里。
2026年8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4%。0.4%——几乎可以忽略不计。2019年同期是7.5%。七年之间,消费增速缩到了原来的二十分之一。
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民间投资下降10.1%。
人们不是没有钱。2025年,居民新增存款出现了2013年以来的首次负增长——不是因为人们开始花钱了,而是因为存款的增速在放缓。钱躺在银行账户里,但它不动了。
经济下行期的消费行为有一个鲜明特征:从“身份建构”退回到“功能满足”。
人们不再问“这个东西代表什么”,而是问“这个东西值不值”。
临期食品店开遍了每一个商圈。“平替”成为年度热词。奢侈品消费在2024年跌入低谷,直到2025年下半年股市回暖后才有微弱复苏。
消费降级的本质不是“人们不想过好日子了”,而是“人们不确定好日子还会来”。
当你对未来失去信心的时候,每一分钱的支出都变成了一次“损失”。你开始计算性价比,开始比较价格,开始把“不必要”的消费一笔笔砍掉。不是因为你变穷了——很多时候你的收入和三年前差不多——而是因为你不敢了。
经济上行期的消费是“向前看”的:我花钱,因为我相信未来会赚回来。经济下行期的消费是“向后看”的:我省钱,因为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失去什么。
2019年之前进入职场的人,和2022年之后进入职场的人,消费观念几乎是两个物种。
前者经历了工资年年涨、房价年年升、年终奖一年比一年厚的时代。他们的消费习惯是在增长预期中形成的——花钱是自然的,存钱是备选。
后者面对的是:毕业就难,房租不降反升,简历投了一百份只收到三个面试邀请。他们的消费习惯是在“收缩预期”中形成的——存钱是本能的,花钱是奢侈的。
北大国发院的消费者信心调查显示,2026年3月,24岁及以下群体的未来一年预期指数是136.84,看起来最高——但这不是因为年轻人更乐观,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社会完全“教训”过。一旦进入25到34岁的区间,预期指数就降到了134.10;到了35到44岁,进一步降到125.05。
越深入生活,越不敢相信未来。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心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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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经济上行期的美,不在于人们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
它美在一种集体性的“松弛感”。
那种松弛感是:你知道下个月工资会到,你知道明年的年终奖不会比去年少,你知道现在买的房子明年大概率会更值钱。在这种确定性里,你不需要焦虑,不需要精打细算,不需要为每一笔支出寻找合理性。
你可以因为喜欢就买一束花,不因为它打折。你可以因为开心就请朋友吃饭,不算这顿饭的投入产出比。你可以说走就走地去旅行,不用提前三个月做预算。
经济上行期的消费之美,本质上是“确定性”赋予人的从容。
而今天,这种从容正在消失。不是因为人们变穷了——GDP仍在增长,人均收入仍在提高。而是因为支撑“从容”的那根柱子——对未来的稳定预期——断了。
房价不涨了,甚至开始跌了。35岁成了职场红线。考公考编的人数年年创新高,年轻人的理想职业从“创业者”变成了“公务员”。
当整个社会的心态从“怎么活得更好”变成“怎么不要活得更差”的时候,经济上行期那种轻盈的、向外的、充满想象力的消费之美,就彻底结束了。
有人说,经济有周期,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会再来。
这话没错。但经历过一个完整的冬天之后,人们的消费习惯、生活态度和风险偏好,可能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
从8月的数据来看,消费者信心虽然在缓慢修复,但消费行为的改变——从追求品质到追求性价比、从信用扩张到现金为王、从“为自己投资”到“为安全储蓄”——这些变化已经在发生。
经济上行期的美,不是买得起多贵的东西。而是那种“钱花了还会再来”的笃定。
那个笃定的时代,可能暂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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