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杭州的繁华与沧桑

杭州自南宋定都以来，便以其繁华富庶闻名于世，南宋将此地定为行在

行在是南宋官方对临安的称呼，南宋称行在，宋元之际域外文献沿用此名记录，《马可・波罗游记》屡屡以“行在”之名记述这座大都会。

行在所，本义指天子临时驻跸的处所，皇帝巡行停留之地。

北宋都城本为开封（东京），靖康南渡之后，宋高宗没有把临安正式定为“京师”。君臣始终在名义上不忘故都开封，视开封为大宋法理上的都城；临安只是皇帝临时落脚、朝廷办事的地方，故称行在。谁若是把杭州当作汴州（故都开封），那么就是属于忘本了。《宋史・地理志》：“行在所，临安府。建炎三年升为府。” 通篇不称临安为京师。

吴自牧《梦粱录》、周密《武林旧事》、耐得翁《都城纪胜》及西湖老人《繁胜录》等宋人笔记，皆不吝笔墨，生动描绘了彼时临安城的市井风流与物阜民丰。

然而，终宋之世，南北对峙的政治格局如同一道屏障，使杭州虽为江南翘楚，却难以充分发挥其在南北交流中的中枢潜力。

入元之后，朝廷废去临安旧称，重拾隋代以来的古名——杭州，这座名城依旧延续着往日的热闹与兴盛。

与后世清军南下导致江南遭受严重战祸不同，元朝平定南宋的过程相对迅速，对南方社会经济的基础并未造成毁灭性打击。南方原有的经济脉络与文化发展得以基本延续，这为杭州在元朝的持续繁荣奠定了基石。

这一局面的形成，与临安城本身的和平交接直接相关。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元军三路会师于临安城北皋亭山，兵临城下。张世杰等南宋将领主张背水一战，太皇太后谢氏不许。正月末，谢太后最终决定降元，派遣监察御史杨应奎向元军献上传国玉玺与降表。二月，伯颜入城，封存府库、收缴官印，街市民居没有遭受大规模兵灾，整座城市在改朝换代中保全，为后续元代杭州依托大运河继续发展奠定了城市基础。

京杭大运河下的杭州

更为关键的是，元朝倾力浚通并拓展了京杭大运河，这一浩大工程彻底改变了杭州的战略地位。

运河将杭州与大都直接相连，航程大幅缩短，更联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构建起纵贯南北的交通动脉。

自此，杭州彻底摆脱了“偏安东南”的地理局限，一跃成为连接南北、辐射内陆的枢纽，步入了一个全新的历史发展阶段。

大运河的全线贯通，不仅实现南北物资高效转输，更推动人员、文化的大规模双向流动。

杭州作为江浙行省的治所、大运河的南端终点，依托四通八达的内河网络，成为内地市场与海洋世界的关键中转枢纽。

南方士子、商人沿运河北上，求取功名、追逐商机；北方官吏、文士则南下赴任、游历讲学。四方思想、风俗与技艺汇聚杭州，彼此碰撞交融。

关汉卿笔下的杭州

元初，沿运河南下的北方文人代表之一关汉卿来了，他在杭州写下著名的散曲（南吕・一枝花）《杭州景》:

（一枝花）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水秀山奇，一到处堪游戏。这答儿忒富贵。满城中绣幕风帘，一哄地人烟凑集。

这里写的“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一句话点出杭州身份：南宋故都，元朝新收复的江南大都会，和元大都作为元朝新建都城形成鲜明对比。

“满城中绣幕风帘，一哄地人烟凑集”，又写出了写市井繁华。

（梁州第七）百十里街衢整齐，万余家楼阁参差，并无半答儿闲田地。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一陀儿一句诗题，行一步扇面屏帏。西盐场便似一带琼瑶，吴山色千叠翡翠，兀良望钱塘江万顷玻璃。更有清溪，绿水，画船儿来往闲游戏。浙江亭紧相对，相对着险岭高峰长怪石，堪羡堪题。

这里说的“百十里街衢整齐，万余家楼阁参差”，写出了杭州城市规模、民居密集。

又写了吴山、西湖、钱塘江，江南水乡风貌，和北方大都的平原都城风貌对照。

（尾）家家掩映渠流水，楼阁峥嵘出翠微。遥望西湖暮山势，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元代杭州的人口

杭州户口殷盛。南宋定都于此，人烟稠密，城内外不下数十万户，百十万口，临安城市规模达到极盛。元灭南宋之后，北方百姓为躲避赋役大量流徙江南。

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崔彧上疏元世祖：

内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赋役者，已十五万户。去家就旅，岂人之情，赋重政繁，驱之致此。

杭州作为东南大都会，吸纳了大批北来移民，蒙古、色目商旅、官宦亦多聚居于此。

光绪《杭州府志》称当地“城内外居者，无虑数十万家”。综合时人记载与后世研究，元代杭州城市人口规模宏大，商业活动空前活跃。

元代江浙行省及杭州的财赋

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历史积淀，元代杭州依然稳居东南地区经济中心的地位。

在江浙行省内部，杭州设有多处大型税务机构，商税规模居于本省首位，足以印证其全国商业中心的地位。

《元史・地理志》收录了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元朝抄籍所得户口数据：全国在册共计13196206 户。江浙行省一省即达 6326423户，约占全国总户数的46%。行省之下，杭州路的户口规模尤为突出，计户360850，口1834710，辖境内包含城厢录事司与下辖各县。元廷每年征收的税粮，江浙行省亦占到全国总量的37%，户口与财赋贡献，在各行省中均高居首位。

元代商税大体在货物落地销售的务场征收，但商品跨区域流转途中，经过税务机构亦需征税。

行省所辖各路务场之中，年税额可达一万锭以上者仅有四处：长江运河交汇的真州（今江苏仪征）为一处，余下三处皆设置于杭州，即杭州在城务、江涨务、城南务。（腹里大都宣课提举司税额更高，不在此路务统计之列）。 多处高税额税务机构集中于一城，进一步印证杭州在元代全国商业网络中的突出地位。

正因其地位举足轻重，元朝将江浙行省治所设于杭州（其前身江淮行省初治扬州，至元二十一年徙治于此）。

大德三年（1299年），福建行省并入江浙行省，行省辖境囊括原浙西、浙东、江东以及福建全境，北抵长江，东濒大海，西达鄱阳湖，为全国财赋最为殷实的行省。

据《元史・食货志二》记载，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年），全国常课商税总额约94万锭，江浙行省一省即达26.9万余锭，占全国商税的28.6%。

元代大儒吴澄（字幼清）在《送宋子章郎中序》中直言：

江浙行省视诸省为尤重，土地广，人民众，政务繁，钱谷之数多，朝廷之所注倚。

《元史・地理志》总论评述江浙行省：“山川之盛，跨吴越闽浙之远；土贡之富，兼荆广川蜀之饶。”

元廷在此部署江南地区最为厚重的镇戍兵力，杭州城内即置四万户府，强化对财赋重地的军事管控。

官制上，江浙行省为南方少数获准设置行省左丞相的行省，左丞相为行省首席长官，掌行省印信；不过行省丞相并非常设，多数时期仍以平章政事主持日常政务。

元代中后期的财税政策变动，在杭州城内引发的反响格外剧烈。

至元中后期，桑哥专理财赋，在江南各地大肆增税，茶、盐、酒、醋等课程层层加码。

时任翰林学士的程钜夫对此深有体察，他在奏疏中直言不讳地指出，江南诸色税课“比初归附时十倍以上，今又逐季增添”，而地方管课官员为谄媚上司，往往虚报课额，中饱私囊，虚欠的数目则长期挂在簿籍上。

程钜夫以酒课为例，剖析其中的荒谬：官府强令酒课每米一石收息钞十两，而江南糯米加酒曲的工本通共不过七两，以七两的成本，官府先抽十两的利息，“宁有此理”？这种层层盘剥直接传导到城市消费市场上，他特别举杭州为例：

所以杭州、建康城里酒价，不半月间，每瓶骤增起二百文。其他可类推也。

短短一句，信息量极大：杭州城内酒价在半个月内暴涨二百文，说明这座城市的酒类消费市场规模庞大、流通极快，税课一加，价格立刻应声而动。杭州作为大都会，人口稠密、消费旺盛，商税的征收基数远非普通州县可比，也正因为如此，地方官员才把增税的目光首先投向杭州——这里有足够的“油水”可供榨取。

程钜夫的奏疏还揭示了一个制度性弊端：管课官员虚增课额以讨好上司，实则中饱私囊，虚额则长期挂在欠籍上，形成恶性循环。杭州作为江南首善之区，这套财税运作机制中的弊病表现得最为集中。

从大运河的视角来看，杭州之所以成为财税重镇，正是因为它是整个江南物资集散的枢纽。运河上南下北往的商船、货船在此停泊、中转，酒、茶、盐、醋等商品的贸易量巨大，朝廷的每一项课程政策调整，都会通过这个大都会的市场网络迅速扩散。

程钜夫笔下杭州城内半个月间酒价飞涨二百文的景象，背后正是大运河贸易体系下杭州作为消费中心与商品中转枢纽的经济地位。

元代杭州的城市行政体系与市井风俗

杭州作为江浙行省治所，元代对这座巨型都市建立了一套专门的城市行政体系。

杭州入元后废弃南宋厢坊体制，创设录事司专门管理城内民户。

因城市体量巨大，杭州初置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录事司，后经合并、复分，与钱塘、仁和二县分理城内外民政、户籍与治安事务。

《元典章》收录多份杭州路、录事司上报江浙行省的公文，既有豪霸把持官府、干预司法的社会弊病记录，也有市井民间诉讼案例。

大德十年（1306年）杭州路申文记载城中号称“猫儿头”的地方豪强勾结官吏，把持地方词讼。

至大四年（1311年），杭州路上报市民钱万二逼迫妻子纹身、沿街露体迎社一案，经杭州路、江浙行省逐级上报，由刑部议定处置方案。

这些层层转呈的文书，展现元代江浙行省治所特有的多层级城市治理体系，应对大都会庞大且多元的城市人口。

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也记录了杭州特殊的市井风俗：

杭民尚淫奢。男子诚厚者十不二三，妇人则多以口腹为事，不习女工。至如日用饮膳，惟尚新出而价贵者，稍贱便鄙之，纵欲买啖，又恐贻笑邻里。

都会繁盛消费风气之下，民风奢靡，民间风俗驳杂，恰是录事司、地方官府需要持续治理的社会背景。

马可・波罗眼里的杭州

杭州的繁盛，也引来域外观察者的目光。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游记中记录了杭州：

既抵此处，请言其极灿烂华丽之状，盖其状实足言也，谓其为世界最富丽名贵之城，良非伪语。

马可・波罗对连绵的市集、众多桥梁与稠密人口大加赞叹。

马可・波罗说，

城中有大市十所，沿街小市无数。

每星期有三日，为市集之日，有四五万人挈消费之百货来此贸易。

他细致描写城内纵横的运河、众多石桥、西湖画舫与公共浴室，城中汇集蒙古、色目、汉人等不同族群。

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亦记载，杭州荐桥一带建有“八间楼”：

杭州荐桥侧首，有高楼八间，俗谓八间楼，皆富实回回所居。一日，娶妇，其婚礼绝与中国殊，虽伯叔姊妹，有所不顾。街巷之人，肩摩踵接，咸来窥视。

“八间楼”为富士回回聚居之所，完整故事是写回回婚礼，围观群众太多压塌楼房，有戏谑色彩。正是多元族群在城内定居的实物见证。

马可波罗的记述虽带有游记者的夸张渲染，但结合陶宗仪的本土笔记，则共同印证了，元代杭州不只是江南行政与财赋中心，更是一座族群混杂的国际性商贸都会。

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的行记中，亦留存关于杭州城郭格局、河渠市井与手工业技艺的记载，不过学界对其是否亲至杭州仍存有争议。

这些域外记述，从外部视角印证了元代杭州作为国际性都会的繁华面貌。

元代江南文人笔下的杭州

繁华市井之外，杭州西湖也是元代江南文人交游的核心场所。

赵孟頫任职江浙儒学提举期间久居杭州，与虞集、邓文原等人往来唱和，形成颇具影响力的文人圈层。

虞集《次邓文原游龙井》记录了一场西湖雅集：一行人策杖入南山，至龙井访僧，汲泉烹新茶，同游群彦坐于山间讲堂吟咏论学，

空余松在涧，仍作琴筑奏。

徘徊龙井上，云气起晴昼。

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

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漱。

生动再现元代文人游山品茗、诗文唱酬的风尚。

赵孟頫的诗作则多一层凭吊故都的沧桑感，《钱唐怀古》：

东南都会帝王州，三月莺花非旧游。

故国金人泣辞汉，当年玉马去朝周。

湖山靡靡今犹在，江水悠悠只自流。

千古兴亡尽如此，春风麦秀使人愁。

赵孟頫的《岳鄂王墓》：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在文人笔下，西湖山水不仅是游览胜地，更是寄托兴亡之思的历史空间。

元末衰败：战火之下的都会萧条

元代后期，江南战火四起，杭州依托大运河建立的商贸繁荣走向崩塌。

至正十二年（1352年），红巾军由昱岭关攻入余杭，进而占领杭州。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此役：

至正十二年岁壬辰秋，蕲黄徐寿辉贼党攻破昱岭关，径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入杭州城…… 四平章教化自湖州统军归，举火焚城，残荡殆尽。

战乱开启了杭州由盛转衰的过程。

元末文人戴良途经临平入钱塘，写下《至杭宿钱塘驿》，记录了战乱之后杭州城的衰败景象。诗人遥望城垣，感慨昔日的繁华都会已经面目全非：

昨夜宿临平，今旦入钱塘。

明岑净朝气，回浦漾晨光。

隐隐吴岫出，遥遥越岸长。

棱棱见摛堞，戢戢睹攒墙。

堪叹游歌地，都非佳丽场。

楼台已阒寂，阛阓亦荒凉。

平生昧陈力，末暮忝为郎。

徒然感恩义，谁复听忠良？

晚投公馆宿，官烛何炜煌。

自怜无补报，饮愧绕中肠。

曾经人声鼎沸的街市变得萧条冷清，楼台沉寂。

明初的杭州：战乱之后的东南都会

元末战火对杭州城市经济造成了沉重打击，戴良诗中“楼台已阒寂，阛阓亦荒凉”的描写，正是当时城市萧条的真实写照。

然而，杭州作为大运河南端枢纽与东南都会的历史地位，并未因王朝更迭而彻底中断。

入明之后，这座城市在战后重建中迅速恢复其区域核心地位。

洪武年间，徐一夔在《思政堂记》中记述当时杭州知府阮竹友的政绩，文中对杭州城市的概括，恰好可以作为元代杭州历史的收束与延伸：

杭为郡，领县九，地大物众，古昔称为都会。虽钱谷之入于大农者差劣于他郡，而五方之民所聚，货物之所出，工巧之所稡，徵输之所入，实他郡所不及。而其治密迩使者府，凡朝廷有所须，文书下使者府，差次颁之，杭承约束，又在他郡先。

从南宋临安和平归附入元，到元代大运河贯通带来的城市繁荣，再到元末战乱的短暂萧条，最终入明之后迅速恢复为东南重镇——杭州的城市轨迹，正是大运河时代中国东南地区经济与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1、（明）宋 濂等撰，《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4月第1版

2、李幹，《元代社会经济史稿》，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12月第1版

3、韩儒林，《元朝史》，人民出版社，2008年4月第1版

4、李幹，《元代民族经济史》，民族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

5、（法）沙海昂 注， 冯承钧 译，《马可波罗行纪》，商务印书馆，2012年6月第1版

6、（元）陶宗仪撰，李梦生 校点，《南村辍耕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1月第1版

7、柯劭忞 撰 张京华、黄曙辉 点校《新元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1月第1版

8、（元）戴良 著，朱祖日 笺注，《九灵山房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11月第1版

9、（元）程矩夫 著，王齐洲、温庆新 点校，《程矩夫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第1版

写作时间

第一稿：2026年1月13日 字数：1785字

第二稿：2026年1月29日 字数：4159字

第三稿：2026年9月4日 字数：2595字

第四稿：2026年9月20日 字数：588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