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十九年，杀了两个人，最后还是别人说了算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春秋时期，洛阳城，想象图)

鲁宣公十五年的夏天，洛阳城里出了血案。

死了两个人，一个叫召戴公，一个叫毛伯卫。

这二位都是周王室的老世族，世世代代在天子脚下吃着俸禄，管着封地，那年头管这叫“世卿”，搁现在说，就等于几辈子传下来的部委元老，根基深得很。

动手的人，叫王子捷，王室的人，姬姓。

可谁都看得出来，王子捷手里那把刀，不是他自己的。

刀后头站着那个人，叫王孙苏

要讲清楚这桩事，得往前倒一倒，倒十九年。

十九年前，是鲁文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一三年，那一年春，周顷王驾崩了。

天子一倒，洛阳城里头立刻就不是洛阳城了，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可这一日还没过完，底下的人已经先吵起来了。

吵什么？吵的是谁说了算。

那会儿周王室里头有两个牌子最响的人，一个叫周公阅，一个就是王孙苏。

周公阅这头衔，听着唬人，搁现在说，相当于王室办公厅主任兼内阁总理，世袭的辅政重臣，祖上是那位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周公旦。

王孙苏呢，是王室的卿士，说白也是几代传下来的老臣，手里头有实权，两个人，一个守着老规矩的位子，一个攥着实权，这劲儿，拧不到一块儿去。

周顷王一死，新天子还没坐稳，这两人就先动上了。

《左传》里头记了一句：

“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故不赴”。

争政，争的就是谁主事，这事儿闹到什么程度？连天子的讣告都没发出去，那年头，天子驾崩不发讣告，那是天大的失礼，可这俩人忙着争权，连这茬都顾不上了。

这本是周王室自个儿家里的事。

可周王室家里的事，早就不是周王室自己能定得了的事了。

那时候是春秋，春秋这两个字，搁历史上听着文雅，搁当时，是乱。

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天子，其实底下那帮诸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那会儿拳头最硬的是晋国，晋国是霸主，晋国说话，洛阳这边得听着。

王孙苏和周公阅争到一半，谁也压不下谁，怎么办？请外头的人来评理，请的是晋国。

晋国那会儿管事的人，叫赵盾，谥号宣子，史书里头叫他赵宣子，搁现在说，等于晋国的国务院总理兼三军总司令，这人在晋国是只手遮天的人物，连晋国国君他都敢废立，洛阳这点事，在他眼里，是小事一桩。

可这桩小事，到底怎么平的，《左传》里头写得有意思。

• “周公将与王孙苏讼于晋，王叛王孙苏，而使尹氏与聃启讼周公于晋。”

您琢磨琢磨这句话。

周公阅打算跟王孙苏去晋国打官司，这本该是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可就在出发前，出了件事。

“王叛王孙苏”。

这个“王”，是已经即位的新天子，周匡王，他背叛了王孙苏。

他不但不帮王孙苏，还另派了尹氏和聃启两个人，替周公阅去晋国争讼。

您品品这个滋味。

王孙苏争的是谁主事，可还没争出结果，自家的天子先站到了对面，等于他这第一回合，没败在周公阅手里，败在了自家天子手里。

(图：赵盾，影视形象)

赵盾怎么平的？《左传》就一句

“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

平，摆平了，复之，把两个人都恢复原职了。

听着像是和稀泥，可您再想一步，王孙苏被自家天子卖了一道，赵盾把他恢复了原职，可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史书没写他当时什么表情，但您往后看这十九年发生的事儿，就大概能琢磨出来。

他记下了。

十九年，是个不短的年头。

您想想，一个人从三十岁等到五十岁，或者从四十岁等到六十岁，这都是一辈子的大半截，这十九年里头，周王室换了天子，从匡王到定王；晋国换了管事的人，赵盾那老狐狸，早入了土。

这世道，翻了好几翻了。

王孙苏还在。

不仅还在，他还一直在朝堂上站着，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不是个一时冲动的人，一时冲动的人，十九年前被新天子一卖，要么辞职不干了，要么破罐子破摔跟人硬刚，可王孙苏没有，他蹲下来了。

蹲了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头，他和另外两个人，结成了对头，一个叫召戴公，一个叫毛伯卫。

这二位，也是周王室的老世族，召，是召公那一脉传下来的，祖上是和周公旦一起辅佐成王的召公奭；毛，是毛公那一脉，也是王室宗亲。

这两家跟王孙苏在朝堂上，是政敌，具体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史书没明写，但《左传》里头有一句

“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政”。

争政，又是这两个字。

您瞧，这十九年里头，王孙苏争的，不止是当年那一桩了，他跟召戴公、毛伯卫，也是争政，争的还是那一件事，谁说了算。

您要问了，这十九年，三个人怎么个争法？是天天在朝堂上吵？是私下里头互相使绊子？还是各自养着门客，等着机会？

史料里头没细写，但有一个事儿可以肯定，这十九年，王孙苏没赢过一回。

要是赢过，他就不必等到鲁宣公十五年那一刀了。

一个人，蹲了十九年，等了十九年，一根筋地要争一桩争不下来的事，您说他是为权也好，是为了一口气也好，这十九年搁谁身上，都不是白过的。

到了鲁宣公十五年，王孙苏老了，可他也想明白了。

(图：王孙苏，历史还原图)

鲁宣公十五年，夏天，王孙苏动了。

没自己动手，他自己也动不了，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十九年的人，要亲自拿刀去砍两位世族大夫，那不成笑话了？他要动，得找一个能动手的人。

他找的是王子捷。

王子捷，看这名字就知道，也是王室的人，姬姓名捷，史书上说他还是周顷王的儿子，算起来是王孙苏的晚辈，这人在史书里头只露了这一面，但他肯替王孙苏动手，说明两件事：

一，他和王孙苏关系不浅；

二，他觉得这事儿，做得成。

那一年夏天，召戴公死了，毛伯卫也死了。

两个人，一道死的。

史料里头，对这桩血案的细节，几乎没写，没写是在哪儿动的手，没写是怎么动的，没写有没有人反抗，就那么一句

“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

干净，利落，像一道冷光。

杀完之后，王孙苏做了一件事，“卒立召襄”。

召襄，是召戴公的儿子。

您瞧这手活儿，杀了老子，立了儿子，儿子总该听我的了吧？这套路，搁哪儿都眼熟，杀你的人，留你的位子，换我的人坐上去。

王孙苏这一手，把十九年压下去的那口气，全吐出来了。

可他大概没想到，这一口气吐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难了。

事情到这儿，按理说该收尾了，杀也杀了，立也立了，他王孙苏这回，总算争赢了。

可您往后翻一页《左传》，到鲁宣公十六年，事就来了。

• “为毛、召之难，故王室复乱。王孙苏奔晋。晋人复之。”

就这么一句，可这一句，比那一刀还狠。

“为毛、召之难”，因为杀召戴公、毛伯卫那桩事。

“王室复乱”，召家和毛家反扑了，洛阳城又乱了。

“王孙苏奔晋”，他跑了，跑到晋国去了。

您品品这个反转。

蹲了十九年，憋了一刀，杀了两个人，立了一个君，半年不到，他自己被赶出了洛阳城。

杀召戴公、立召襄的时候，他大概以为召家就此听他的了，可召家不这么想，召襄是召戴公的儿子，老子被人杀了，儿子接过位子，能真心听杀人那个的话？毛家那边也一样，两家人一合计，反扑了。

王孙苏手里没兵，他从来没握过兵，他争的从来都是朝堂上那个位置，可朝堂上的位置，一旦人家不认了，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只能跑。

跑哪儿？还是晋国。

您琢磨琢磨这个滋味，十九年前，他被新天子卖了，赵盾出来平事，十九年后，他被两家人赶出洛阳，还是得靠晋国。

这一次，接他回来的不是赵，赵盾早死了，这一次，是晋国的另一个大夫，叫士会。

• “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

晋国派士会来，把洛阳这摊乱事又给平了，王孙苏也跟着回来了。

回来了。

可您说，他这一回，算什么？

他争了一辈子的那个“谁说了算”，到头来，是晋国说了算，晋国让他走他得走，晋国让他回他得回，他王孙苏在这盘棋里头，从头到尾，连个棋子都算不上，至多是个被人家挪来挪去的摆设。

末了，还有一桩事，得跟您说清楚。

关于王孙苏这个人，史料里头留了一笔糊涂账。

有人怀疑，王孙苏就是另一个人，王叔桓公。

为什么怀疑？因为春秋那会儿，王室的官称、封号、家族传承，乱得很，王叔桓公，姬姓，名苏，是王叔文公的儿子，袭了王叔国的封地，是周王室的卿士，跟王孙苏的名、姓、身份，都对得上。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王孙苏的故事还能往前再讲一段，鲁文公三年，王叔桓公曾经奉天子之命，跟晋国的阳处父一起，带兵讨伐楚国救江国，鲁宣公七年，他还代表王室，监临过晋国主持的黑壤会盟。

您瞧，这位“王孙苏”，不光在朝堂上争权，还出去打过仗、会过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可话又说回来，打过仗、会过盟、监临过诸侯会盟的人，怎么到了鲁宣公十六年，被两家人一逼，就得逃到晋国去避难？

这说明一件事，王室的卿士，再风光，到了春秋这时候，也不过如此，你出去打谁、监临谁，靠的不是你手里的兵，是晋国借给你的威风，晋国一旦不撑你，你什么也不是。

这一桩“王孙苏就是王叔桓公”的说法，至今没定论，可不管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这辈子最显眼的一笔，就是那一刀。

那一刀，砍得利落，砍得冷，砍得有十九年的劲儿。

砍完之后，他自己也奔了晋。

您要问我，王孙苏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说不上来。

他争的是权，要的是面子，等的是一口气，十九年熬下来，一刀砍下去，权好像到手了，可没几个月，权又没了，人也被赶出洛阳了。

他这一辈子，最稳的靠山，不是手里的官印，是晋国那帮人，晋国让他坐他就坐，晋国让他滚他就滚。

这话，您不能拿去跟他当面说，一个人蹲了十九年，就为了这一桩，您说他的权是借来的，他能跟你拼命。

古人有句话，叫“蜗角虚名”，说蜗牛的角上头，还有两个国家在打仗，争地盘，打得血流成河，可那是蜗牛的角啊，能有多大点地方？

王孙苏这一辈子，蹲在洛阳城里头，争了十九年，杀了两条人命，立了一个新君，最后自己也奔了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争的，是蜗牛角上的一块地。

可话说回来，谁又能跳出来看自己呢？

周王室到了那会儿，已经是只蜗牛了，王孙苏是这只蜗牛角上头，最较真的那一个。

他那一刀，砍得有劲。

可砍完之后，史书没再怎么写他，就像是，他跟着那把刀，一起落进了光阴里头，再没怎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