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岁身披“孔雀蓝” 科研向战护官兵

慈维敏进行尿液肿瘤分子标志物检测实验。 张文青/摄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陈姝

　　□于正兴薛寒剑张晓宁

　　窗外，夜色朦胧。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泌尿外科医学部研究所实验室的灯依旧透亮，所长慈维敏紧紧盯着手中那管淡黄色液体，她戴上手套，抽取上清液、加入裂解液，动作轻而沉稳，像在给一封看不见的信贴邮票。

　　“这管子里藏着密码，能读出一个人尚且未知的病灶。”她抬头，对年轻技师微微一笑，“咱们得再快一点。”

　　这位曾在中国科学院深耕多年的科研工作者，怀揣军医梦，于2024年终于穿上了“孔雀蓝”。对慈维敏而言，47岁的选择不是一次普通跳槽，而是一场奔赴使命的转身。

　　逐梦前行，迟到二十年的“入伍”

　　1977年，慈维敏出生于辽宁本溪一个农民家庭。她成绩优异，从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发现医学才是自己最希望探索的方向。

　　此后，慈维敏先后在美国爱因斯坦医学院学习五年、康奈尔医学院学习一年。2009年，回国后，她在中国科学院开展泌尿系统肿瘤表观遗传研究，一深耕便是十余年。她曾任中国科学院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青年科学基金项目。拥有物理学学士、生物物理博士学位，以及爱因斯坦医学院博士后经历的她，已在《Cell》《CancerCell》等国际顶级期刊发表论文70余篇。

　　“论文发得再多，最终也要到临床一线去，离患者的病床更近，把所学所得转化为临床真正用得上的诊疗方案。”慈维敏说。2022年，她与张旭院士团队开展合作。在她看来，这次合作不只是科研上的协同，更是一份必须直面临床需求、解决患者实际问题的沉甸甸责任。

　　由张旭领衔的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泌尿外科，长期深耕泌尿系统疾病临床诊疗与科研攻关，在国内泌尿外科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

　　经过两年的接触，慈维敏感受到，泌尿外科医学部并不缺少精湛的手术技术，缺少的是能将基础研究“缝”进临床诊疗链条的动力引擎。精准医学、表观组学、液体活检……部队需要有人把这些前沿概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临床成果。

　　“小时候想当兵，没能如愿。现在来到这里才发现，文职也是兵，身着这身‘孔雀蓝’，同样为战服务。”她坦言，非常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这是一场“迟到二十年的‘入伍’”。

　　47岁的慈维敏成为军队文职人员后，条令条例、体能训练，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她和二十出头的年轻文职人员一同训练队列，腿酸了从不吭声。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比起当年在纽约实验室刷试管到凌晨两点半，这点不算什么。”

　　一管尿液，抢出200天生命窗口

　　慈维敏手中握着一件特殊的“武器”，听起来并不起眼：尿液中的DNA甲基化。

　　人体每个细胞的DNA序列都相同，但表观遗传信息存在差异。DNA甲基化，就是这套表观信息的“指纹”。不同肿瘤，有着不一样的指纹。泌尿系统的肿瘤细胞，会在尿液中留下可供检测的分子信号。“等影像学检查发现肿瘤时，体内的癌细胞数量已经很多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更早发现它。”慈维敏说。

　　这项技术，慈维敏深耕了十几年。相关成果陆续发表在《EuropeanUrology》《eBioMedicine》等期刊，还获批2项专利、1项软件著作权。但实验室里的模型，放到临床应用中准确度究竟如何？她心里明白，这需要用真实病例去验证。

　　有这样一个真实病例：一名中年部队患者体检，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数值轻度升高，处于临界区间，自身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前列腺增生也会造成这一指标升高，很容易造成漏诊。患者慕名找到慈维敏：“用你们的技术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检测结果为阳性。慈维敏没有迟疑，立刻对接张旭院士团队。患者接受手术，病理结果确诊为前列腺癌，该病例没有症状、没有体征，如果不是依靠这份尿液检测，病灶很可能要等到一两年后才能通过影像学发现——到那时，病情或许已经发生变化。

　　术后随访期间，患者每隔数月就寄送一次尿液样本。半年后，分子标记物水平突然回升，然而影像检查结果未见异常，连主治医生都难以判断。慈维敏持续跟踪两个月，指标持续走高。“联系临床医生后，高度怀疑生化复发，必须提前干预。”后续检查证实了她的判断。

　　“经我们检测判定为阳性的患者，最早可比常规临床确诊提前200多天发现微小残留病灶。”慈维敏说，“这200多天，对很多患者而言，是命悬一线的缓冲窗口期。”

　　这种“全链路”研究能力，正是慈维敏最想带到部队的成果：从早期诊断、手术方案制定，到复发监测，依靠一管尿液完成全程追踪。

　　慈维敏还在搭建更长的研究链条。肾癌癌栓手术是张旭院士的拿手技术，可将侵入静脉甚至心房的癌栓取出，把高难度巨创手术转化为微创手术。然而，即便手术做得再成功，也存在临床难以触及的困境。国外的做法是先采用新辅助治疗缩小癌栓，可癌栓和原发肿瘤的生物学特性是否一致？治疗方案能否通用？

　　为此，慈维敏带领团队开展单细胞测序，得出了出人意料的结论：二者遗传变异差异不大，但细胞外基质调控差异显著；肿瘤微环境中存在一类特殊细胞状态，对靶向联合免疫治疗更为敏感。随后，团队推动开展一项临床试验，采用新辅助免疫联合治疗，让癌栓显著缩小，帮助患者规避风险极高的巨创手术。

　　“这项研究从临床问题出发，再回到临床验证，最终形成标准化治疗方案，形成完整闭环。”她谈道，“希望多打造几个这样的研究闭环，帮助更多患者早日发现病情，挽救生命。”

　　智能诊疗，把科研嵌入战救链条

　　2025年3月，慈维敏入职刚满四个月，体检查出乳腺癌。

　　从确诊到手术，她切身感受到所在医疗体系高效的运转能力。“团队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各个环节衔接得十分顺畅。”经过半年术后治疗，慈维敏重返工作岗位。

　　“生病那段时间，我反复问自己：我做的这些研究，到底有没有实际价值？发表一篇论文，然后呢？”面对一连串关于生命的叩问，慈维敏说，“我不想只停留在发论文，我研发的技术必须能实实在在惠及患者。”

　　治疗期间，慈维敏对“无创早诊”有了更为真切的体会。她曾在述职报告里写下这样一句话：要把“基因组—表观组—液体活检—智能诊疗”嵌入战救链条。经历这场病痛后她意识到，这句话首先要在自己身上得到印证。

　　“基层官兵可开展的体检项目有限。泌尿系统肿瘤在我国发病率持续升高，可早期几乎没有任何症状。好技术不能只停留在高端特需场景，要普及到普通人群。”她谈道，“要把检测成本降到PCR检测的水平，让每一名患者都用得起。”

　　眼下，她正牵头推进一项多癌早筛重大项目，联合医院多个临床科室主任共同攻关。目标很明确：无创、低成本，还能精准溯源肿瘤发病器官。

　　“这项技术最终要实现健康人群的常态化筛查。”慈维敏坦言，自己有幸圆了军旅梦，更要倍加珍惜，充分施展才干，为强军事业贡献力量。

　　科室的医生都知道，她每天离开办公室的时间都很晚。灯下，她或是研读文献，或是审阅学生的课题标书。她刚到医学部时，科室着力建设“综合治疗亚专科”，将术后长期管理纳入诊疗体系。她和顾良友等医生一道，让“精准医疗”不再只是概念，而是落实在科室日常诊疗中的实践。

　　慈维敏的手机里保存着大量患者随访记录。最近一条消息来自一名基层卫生员：“所长，我们这儿有位战士体检指标偏高，麻烦您帮忙看看。”她回复：“把样本寄过来。”

　　深夜，她脱下白大褂，孔雀蓝的文职制服挂在门后。办公桌右上角放着一个封皮已经磨毛的小本子，第一页，是她亲手写下的一行字：“从临床来，到临床去。”

　　灯熄灭了。走廊一片寂静，远处病房传来呼叫铃，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