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协议落地：谁保住了格陵兰？

随着特朗普9月18日在社媒发文、宣布美国和丹麦及其自治领土格陵兰达成协议，过去一年半关于美国“吞并格陵兰”的悬念似乎正式告一段落。

协议的签署意味着美国形式上放弃了对格陵兰的主权索取，因此哥本哈根、努克、布鲁塞尔暂时可以松一口气。而美国成功获得排他性势力范围，填补了其西半球战略的另一块拼图。

至于丹麦，虽然维系了对格陵兰的名义主权，但难言“守土”成功。既然美国的“防务”责任可以延续到格陵兰独立以后，那么哥本哈根维系当地民众向心力的挑战只会有增无减。

不同关切、各自表述

美-丹-格协议的正式条款内容尚未对外披露。三方各自的公告侧重点不同，表述不尽一致，但能基本勾勒出这份协议的基本框架。

美国方面释放的“干货”最多，“美国优先”意味最浓：

美国永久有权在格陵兰采取一切必要行动，保障格陵兰和美国的安全；

没有美国公开、书面同意，非北约国家无权在格陵兰拥有基地、军事存在 或敏感领域投资；

美国拥有单方面修建更多军事设施的权力，无需得到格陵兰或丹麦的批准，包括永久使用权、基地设置权和领空飞越权；

美国将与当地人合作开发、建设格陵兰；

即便格陵兰未来成为独立国家，该协议仍将继续生效。

丹麦政府则称之为“加强北极和北大西洋地区安全的协议”，重点在于维护该地区共同安全、令北约和欧洲获益，并强调该协议承认丹麦的主权、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

格陵兰自治政 府总理 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则在安全之外提及该协议承认格陵兰的利益以及格陵兰在国际合作中的地位。

不同于特朗普和美国政府官员，丹麦和格陵兰方面没有披露任何具体细节，只提到在下周联合国大会开会期间签署协议，并需要经过丹麦议会批准方可生效。

哥本哈根和努克回避特朗普提到的协议内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表明美方所提到的独家权利可信度较高。在签署协议前同日各自表态，应该是三方达成默契的举动。

美方强调的是“不付出任何代价”、不在海外动用一兵一卒，就将格陵兰变为华盛顿永久的专属势力范围，拿下了“特朗普推论”&西半球战略的又一个目标。

丹麦要表明自己成功捍卫主权、保住格陵兰、免遭美国吞并，淡化美国主导，突出地区防务合作、西方阵营的巩固。

格陵兰则要凸显本土利益以及在对外交往的突破（1951年格陵兰防卫协议由美国和丹麦政府缔结，格陵兰不是缔约方），体现自主地位的提升。

一个要扩大西半球地盘，一个坚守传统的主权和西方联盟，一个想借机扩大国际空间、迈向独立，一纸协议、各有盘算。

恰逢其时的“突发消息”

达成协议的新闻看似突然，实则情理之中、水到渠成。

今年1月是特朗普最后一次高调谈论吞并格陵兰，此后各方就从口水战转向讨论更加务实的北极安全排他性合作，开始了每月一次的秘密谈判。

在谈判过程中，美国讨论的重点就是自然资源（尤其是稀土）合作和扩大军事存在，并坚持要对外国在格陵兰投资问题拥有否决权，以达到“排除地缘竞争对手”的目的。

尽管丹麦和格陵兰在谈判中坚持反对美国拥有独家否决权，但这一条是否写入了最终协议不得而知。有消息人士指出，特朗普关于美国“永久控制格陵兰安全”的说法夸大了美国实际获得的权力。

美国军方官员的表述显得更加正式：美军将在协议框架下与丹麦、格陵兰合作，而非对后者施加控制。

正是由于谈判已持续了大半年，只要美国放弃主权吞并的要求，达成协议是自然结果。假如谈判破裂，丹麦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利。

就物理距离来看，格陵兰与丹麦本土的距离不比美国阿拉斯加近太多，面对武力夺岛的极端情况，丹麦军方显然无力抵抗，其所能制定的周密计划，不过是在美军入侵时炸毁格陵兰的机场。

更何况1951年的协议已经赋予了美国极大的驻军自主权，也允许北约军队进驻格陵兰。最新协议的主要区别（按照特朗普“夸大其词”的说法），在于三个关键词：永久、排他、单方面决定。

就在本周， 一组美国士兵正在勘测格陵兰岛南部的纳萨尔苏瓦克机场跑道，证明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准备从来没有停止。

就当下实质意义而言，丹麦“让渡”的主权并未比之前有质的增加（此前已经让渡得足够多），可象征意义明显：

1951年协议是冷战逻辑的产物，即北约在北大西洋地区集体防卫的组成部分；2026年协议的核心是“特朗普推论”，美国为其西半球战略巩固战略边界、排除其它域外势力。

宣布达成协议的时机更是精心挑选：赶在联合国大会期间签约，便于美国、丹麦领导人会谈，还提高格陵兰的外交场合能见度；在中期选举之前“拿下格陵兰”，特朗普又能给自己“胜利”政绩清单再添一笔。

谁保住了格陵兰？

丹麦和欧洲都高度评价此次达成的最新协议，原因很好理解：哥本哈根保住了对格陵兰的主权，稳住了之前咄咄逼人的特朗普，终于不再担心美国武力吞并。

但相比于丹麦暂时守住名义主权，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保住并极可能扩大在格陵兰的实质控制权。

全球气候变暖、北极地区持续升值，格陵兰除了传统的导弹预警、导弹防御、太空监测的战略价值外，其作为北极航道的价值持续升值，更不用说格陵兰丰富的矿产潜能对美国极具诱惑力。

如若特朗普真实现了对格陵兰“永久排他性”主导，那显然为美国与中俄博弈增加了砝码。当然还是那句话：协议正本并未披露，事实如否如特朗普描述尚不可知。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份协议可能为格陵兰自决独立的前景增添不确定因素。日后丹麦能否保住对格陵兰主权、格陵兰能否守住自己潜在的“主权”，美国因素使之变得更加微妙。

首先，格陵兰参与对美外交谈判、并成为国际协议缔约方之一，历史性地突破了丹麦负责格外交与防务、格内部自治的制度框架。

更重要的是，协议中格陵兰独立后不改变美国主导其安全、防务的条款，为丹-格-美关系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目前格陵兰的主流民意与政府都持“缓独”立场，以自决独立为终极目标，但为了保证生活水平和安全不受损，62%的格陵兰人反对立刻独立。

相比之下，85%的格陵兰人反对加入美国，比例甚至高于支持独立的格陵兰人(52%)。不想留在丹麦，更不想成为美国一部分，是格陵兰人的多数共识。

格陵兰人之所以愿意留在丹麦，主要出于两大动机：

经济因素在于丹麦政府每年提供40亿克朗的财政补贴，保障了格陵兰三分之二的财政和四分之一的GDP；

安全因素在于丹麦政府终究是格陵兰防卫的负责方，和美国、北约缔结防卫协议、搭建集体安全框架终究是以哥本哈根为主导。

新协议的落地，意味着格陵兰人已经在外交和防务上有了自己的话语权，不再完全受制于丹麦。而美国承诺尊重格陵兰自决权、还不因格陵兰主权归属变更而放弃防务责任，意味着格陵兰人既不用担心被美国吞并、无法独立，也不用担心独立后失去美国“保护伞”。

如此一来，格陵兰独立的安全和主权顾虑已经消失，仅有的顾虑就是失去了丹麦政府补贴——美国人精于“做交易的艺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每年不到7亿美元的补贴，可以用任何方式补上）。

是丹麦保住了主权、美国充实了地盘、还是格陵兰赢得了独立的契机？最新协议似乎是三方都可宣布“共赢”的样本。无论如何，北极地区正在从传统的地缘政治边缘迈向焦点，格陵兰协议就是最好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