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的大草坪上，万余名新生坐得整整齐齐。一个九五后的女生走上台，说自己学成归国，加入了能源与环境学院，寄语新生“以世界之智，筑家国之基”。她叫方思远，密西根理工的博士，斯坦福的博士后，入选了国家级高层次青年人才项目，拟任青年首席教授。台上那句话被媒体截出来，配上标题：“重大科学问题没有国界，但科研工作者有祖国”。话是好话。但“毅然回国”四个字，又一次挂在了她名字前面。
这四个字如今在网络上出现的频率，比芯片突破还高。每隔一阵子，就有一位海外博士“毅然”了。有人辞掉终身教职，有人卖房卖车，有人带着团队回国。每一个故事都配有差不多的模板：放弃优渥条件，冲破重重阻碍，回到祖国怀抱。读多了你会觉得，“毅然”是一种标准动作，像运动员入水前的起跳姿势，不摆出来就不算数。
问题是，这个词被用得太顺溜了，顺溜到没人去问一句：什么叫“毅然”？毅然是果断，是毫不犹豫。但一个人从决定回国到真正落地，中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房子怎么退租，车怎么卖，孩子的学校怎么转，合作者的项目怎么交接。这些琐碎的东西堆在一起，没有哪一件是能靠“毅然”两个字一笔带过的。把一个复杂的职业选择压缩成一个副词，多少有点偷懒。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博士、澳门大学教授王笛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美国大学怎么招教授。他说，当一个教职空缺，标准程序是先登广告，写明职位、职责、要求、截止日期，然后成立招聘委员会，从一堆申请里挑出十几个人初选，再通知候选人自费去年度会议上面试。整个流程走下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一个博士想在海外拿到正式教职，经历的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王笛还提到一件事。他经常在国内媒体上看到报道说，某人“谢绝了母校留校任教的高薪聘请”，对此他持怀疑态度。他的理由很硬：美国大学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留本校博士直接任教，哪怕最优秀的学生也得去工作市场上证明自己。就算母校真想留你，也只能说服你申请这个职位，参与竞争。不公开招聘，是违反雇用原则的。所以那种事先没申请就落到头上的教职，“恐怕多半是自吹自擂、子虚乌有之事”。至于导师请刚毕业的博士留校，通常就是做博士后，或者干实验室的教辅工作，跟高薪聘请不沾边。
王笛说的这些，和“毅然回国”的叙事之间，隔着一条不小的缝隙。那条缝隙里塞满了被省略的东西：这个人原本在海外到底处于什么位置，拿到了什么offer，拒绝了什么条件，回来的真实驱动力是什么。把这些都省略掉，只留下“毅然”两个字，故事是好看了，不过离真相远了。而真相往往是：海外教职市场的竞争烈度，远超国内公众的想象。一个刚毕业的博士，发了几十封申请，过了初选，飞到年会上面试，面完回来等通知，等到的是拒信。博士后做了一站又一站，资助期限只有一两年，很不稳定，下一个教职遥遥无期。这时候回国，不是毅然，是止损。
国内高校的引才体系这些年越做越大。“海外优青”这样的项目，给钱给编制给实验室，海外博士只要够得着门槛，回来就是青年首席教授、博士生导师。方思远就是这样回来的——2024年密西根理工博士毕业，斯坦福做了一站博士后，2025年入选国家级高层次青年人才项目，然后落地东南大学。这条路走得漂亮，走得体面。不过体面底下，是一个简单的算术：海外教职找不到，国内有位置，而且位置不差。这不叫毅然，这叫选择。选择不丢人。丢人的是把选择包装成牺牲。
这几年“毅然回国”的新闻下面，评论区大概分两派。一派说欢迎回来，报效祖国。另一派说，混不下去了吧。中国科学院院士颜宁就正面回过这条评论。有人说她“专业被取代了，混不下去回国了”，她直接怼了回去：这么说话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是多崇洋媚外，合着潜意识就觉得出国才是升，只有混不下去才能回国。央媒也下场了，说“回国的都是二流人才”“回国是为了养老”这类话，短视且狭隘。这场争论的有趣之处在于，两边其实共用同一个前提：回国是需要解释的。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第三种可能：回来，就是因为外面没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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