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黄(化名),五十四岁,湖北荆州人,工地杂工,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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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我今年五十四了,在工地上做杂工,说好听点是后勤,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搬砖搅灰不在行,扫地看门倒垃圾都归我。离了婚的人,一个人晃荡惯了,吃饭凑合,睡觉凑合,活着也就那么回事。
我是前年,也就是二零二三年开春,从荆州坐了两天两夜的长途大巴跑到浙江这边来的。那趟车我记一辈子,硬座,屁股硌得生疼,过道上堆满蛇皮袋和泡沫箱,有人嗑瓜子,有人抱娃哭,车厢里一股子酸臭的脚味混着方便面味。我靠窗坐着,看着外头的田一垄一垄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老家那点地早荒了,草长得比人高,儿子在武汉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两面,电话里说的最多的就是"爸你保重身体",保重身体哪是要钱花的意思。我手里没几个钱,待在村里也是蹲墙根晒太阳,不如出来挣两个现钱,起码房租水电有着落。
刚来的头几个月,我住工棚,吃食堂,一天三顿不是白菜炖粉条就是咸菜配馒头,油水少得慌。有回半夜饿醒,翻出枕头底下的半包饼干,就着凉水啃,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馋,是想家里那口热锅。可家里早没人了,前年离的婚,证一领,她拎着衣裳走了,我没留。留啥呢,两间旧屋,一头猪,欠的一屁股债,留下来也是一块挨冻。
工地上住的是活动板房,一排铁皮房子,夏天里头跟蒸笼一样,铁皮晒得烫手,一进屋汗就往下淌;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像拿舌头舔你的脸。我住三号房,隔壁二号房搬来个女人,五十二岁,也是离了婚的,姓芬,我们都叫她阿芬。她是从贵州嫁到这边的,后来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出来找活干,在工地上给大伙做饭。
阿芬长得还算周正,皮肤黑红黑红的,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很有神,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她说话带着点西南口音,听着软和,不像我们湖北人说话硬邦邦的。头回打交道,是她来叫我吃饭,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让我别老吃泡面。我那会儿正感冒,鼻子堵得慌,闻见肉味眼泪都快出来了,就跟着去了。
从那以后,我俩就算搭上了伙。
01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把年纪搭伙,图的不是别的,就是有个能说话的人。工地上全是男人,一收了工,不是打牌就是喝酒,我俩都不会,就凑在一块儿瞎聊。阿芬心眼不坏,知道我一个人,有时候多煮了一碗面,就端给我。我在工地上捡了废铁卖的钱,也给她买过一回水果。
头回一块儿逛镇上,她领我去了那家小卖部,货架上花花绿绿,她站柜台前挑了半天,说黄哥你瞧这盐,两块钱一包,这酱油五块八,这醋三块二,都是工地常用的。我随口说,你记性倒好。她笑笑,说一个人过日子,不记着点,钱就流水似的没了。我那时没往深处想。
一个离了婚的老头,最怕的不是一个人挨饿,是忽然有人给你盛了碗热饭,你却摸不清这饭里头,到底掺了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像是要往正经处走了。我甚至想过,要是处得来,等攒够了钱,回老家把两间老房子翻修翻修,两个人搭伴过日子,也不算孤魂野鬼了。夜里躺在板床上,我拿手机翻相册,翻到早年跟前妻在门口老槐树下的合影,看了半天,又关了。人哪,走了就走了,可心里头那块空,不是谁都能填上的。
可没过多久,阿芬就跟我提了AA制。
她说,黄哥,咱们各花各的,亲兄弟明算账,搭伙归搭伙,账不能糊涂。我心想,这话在理,我也不想占她便宜。头一个月,油盐酱醋是她买的,她就拿个小本子记着,说这罐油二十九块,这袋盐三块五,你那回吃了我两顿面条,合起来十二块,你给我四十一块五。
我掏出钱给她的时候,手有点僵。不是心疼那点钱,是觉得这账算得太明白了,明白得人心里发凉。可她一脸坦然,说黄哥你别多心,我也不是小气,是怕以后说不清。说不清这三个字,像个盖子,把好多话都盖住了。
02
真正让我记到心里的,是有一回,我去小卖部买了包盐,两块钱的,顺手放厨房了。吃饭的时候阿芬翻出来,睁大眼睛问我,黄哥,这盐是你买的?我说是啊,刚买的。她点点头,拿起她那个蓝皮小本子,低头写:某月某日,盐两元,记老黄账。
我开玩笑说,这盐是咱俩都吃的,记我账上干啥。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跟我说,你买的你就记你账上,我吃了几回我另算,亲兄弟明算账,到时候一清二楚。
我当时笑着应了,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块钱的盐,她要记我账上。不是两块钱的事,是两块钱里那股劲儿。那股劲儿告诉我,她跟我之间,划着一道清清楚楚的线,谁也别越过去。
后来我发现,她记账记到了极致。买棵白菜,三块二,记上;打斤酱油,五块八,记上;甚至有一回我吃了她半块豆腐乳,她都拿铅笔在小本子上添一笔:豆腐乳半块,约一块二,记老黄账。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有一回下雨,工地停工,我俩窝在板房里,她补衣裳,我修一双开胶的劳保鞋。屋里潮乎乎的,墙角长了霉斑,一股子霉味钻鼻子。她忽然说,黄哥,我头回嫁那男人,也是啥都算,月底把一家人的花销念一遍,念得我头皮发麻。我问他,自家人也算?他说,算清楚了才不吵。后来他走了,我倒觉得松了口气。我听着,心里一沉,原来她这毛病,是叫头一个男人给雕出来的。
人跟人之间要是算得太清,清得连一包盐都分得明明白白,那这屋里就再也没热气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小气,她是怕。怕靠太近了,有一天散了,扯不清。怕动了真心,最后落个两头空。她记账,记的不是钱,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03
工地上日子苦,可苦里也有点甜味。有一回我发烧,三十九度,躺板床上起不来。阿芬下班回来,摸我额头烫得厉害,二话没说,去镇上卫生所给我抓了药,熬了姜汤,守了我半宿。那碗姜汤辣得我直掉眼泪,可我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我好些了,要给她药钱,她摆摆手说这回算她请的。可到了月底,她翻小本子的时候,还是把那副药的钱,十一块,记到了我账上。她说,黄哥,药钱你得给,人情归人情,账归账。我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酸。
她熬姜汤的时候,我眯着眼看她背影,灶上的火映得她脸黄黄的。那姜味冲鼻子,我闻着闻着,想起我妈活着时,我发烧她也这么熬。可我妈走了二十多年了,这味道头一回又飘进鼻子,把我鼻子酸得不行。我小时候发烧,我妈整宿守着,不记账,连句怨言都没有。如今换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守我,倒把每一分都记成了账。
她的小本子越记越厚。我有回趁她不在,偷偷翻了一下,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盐、油、米、葱、蒜、电费、水费、连一把扫帚五块都写着。后面还分两栏,左边老黄,右边阿芬,月底一对,谁少给了谁补。
我那时候一个月杂工能挣三千出头,扣了房租饭钱,剩不下几个。她记账记到我头上,我月底总要补她百八十块。不是拿不出,是每次掏钱那一下,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步。
有一晚下了雪,板房外头白茫茫的,屋里就一盏昏黄的灯。阿芬坐床边纳鞋垫,我靠墙抽烟。她忽然说,黄哥,你说咱俩这算啥呢。我说,算搭伙呗。她不说话,低头一针一针地纳。过了好久,她轻声说,我闺女在东莞,一年回来一趟,我怕哪天我没了,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我听了,烟头烫了手,才发觉自己愣神了。我想说点啥,可喉咙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
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本该是抱团取暖,可偏偏都怕先伸手的那个人,最后焐不热自己还落了伤。
04
有一回,工地上发了高温补贴,我多领了三百块,心里一高兴,下工去镇上买了只烧鸡,还打了一斤散装白酒。回到板房,我把烧鸡往桌上一放,说阿芬,今儿破费,咱俩喝两口。她眼睛亮了亮,可还是先问,这鸡多少钱?我说六十,算我的,今天不记账。她才坐下,跟我碰了杯。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酒有点辣,可话很稠。她说她贵州老家的山,说她死去的男人,说她闺女在东莞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说我儿子,说荆州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说我有回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她说黄哥你那时候肯定俊。我嘿嘿笑,说哪有,丑得很。
那是我跟她最靠近的一回。可酒喝完了,她又拿起小本子,说黄哥,烧鸡六十你出了,这酒二十八你也出了,我不占你,下回我买菜补你。我说不用,她非要记,最后记了一行:欠老黄烧鸡白酒共八十八,择日还。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八十八块的债,像根线,把我们俩死死地拴在安全距离上,谁也靠不到谁身上去。
镇上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有回跟我闲聊,说老黄你跟阿芬挺好啊。我笑笑没接。她又说,我看她本子翻得勤,你可别叫人算计了。我嘴上说哪能,心里却咯噔一下。回去翻了翻自己兜里那点钱,想想这几个月补给她的一百多块,忽然有点恍惚——我图的,到底是个人作伴,还是图个不孤单?她图的,又是啥?
旁人只看得见她翻本子的勤,看不见她翻本子时手其实在抖——那哪是账本,分明是她给自己缝的一件防心的盔甲。
05
秋天的时候,工地要停了,活儿少了,人一个个散了。阿芬说她要去另一个市的工地,那边还缺做饭的。走的前一晚,她把小本子拿给我,说黄哥,你看看,咱俩的账,你欠我三十七块五,我欠你八十八,抵了,你还该找我五十块二毛。
我笑了,说阿芬,你连两毛都要算。她说是啊,两毛也是钱。我摸出五十块二毛给她,她一张张数清楚,收进贴身的兜里。
她走的那天,天阴着,要下雨没下下来。我去送她,她背着个蛇皮袋,里头是她的衣裳和那个蓝皮小本子。车来了,她上了车,从窗口探出头,说黄哥,保重。我说你也是。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
我站那儿站了半天。风一吹,眼睛涩涩的。我摸摸兜里,才想起,那包两块钱的盐,早吃完了,可她记在我账上的那笔,我好像一直没还干净。
夜里我回到空荡荡的板房,三号房隔壁没了声响,厨房里那罐油、那袋盐都还在,可再没人喊我吃饭了。我坐在床沿,听见外头工地上收工的人笑骂,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我想起她纳的那双鞋垫,还搁在我枕头底下,没来得及还。
到新工地头些天,我还不习惯。食堂的饭寡淡,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有回我自个儿买了包盐,两块钱,搁在厨房,手伸出去想记一笔,才想起身边再没个拿蓝皮本子的人了。我站在那儿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原来人记惯了账,连不记都忘了该怎么过。
她把账算得那么清,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敢欠,也不敢被欠,怕一欠一还之间,就把心给还乱了。
我到现在也没再见过阿芬。有时候在工地上,看见别的老头老太搭伴走路,我就想起她那个蓝皮小本子。我想,我们这样的人,年轻时候被日子捶过,老了又被日子丢下,像两块掉在泥里的炭,想凑一堆暖暖,又怕贴太近,把彼此最后那点热都耗没了。
她说亲兄弟明算账,可我们是搭伙的孤鬼,不是兄弟。兄弟之间算账伤感情,我们之间不算账,才伤自己。她比谁都懂这个理,所以她宁肯把我推远一点,也不肯松那根线。
前些天,我在另一个工地又看见了卖盐的小卖部,两块钱一包,跟阿芬记我账上那包一模一样。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会儿神,老板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走了。走出来,风一刮,我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一声——又饿了,可这回,没了那碗喊我吃饭的声音。
到头来我才懂,有些人的算计,算的不是钱,是怕——怕靠太近会失望,怕动了心会落空,怕最后连个能记账的人都没有。
你说,人活到这把岁数,连一包盐的账都舍不得糊涂,到底是活得明白了,还是活得连自己都心疼自己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要是连两块钱的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这世上还有哪扇门,是肯为孤身一人留着条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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