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秦(化名),四十五岁,陕西汉中人,瓦工,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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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01
我四十五,陕西汉中人,山里头的。干瓦工干了二十来年,砌墙、粉刷、贴砖,样样拿得起来。六年前离的婚,老婆嫌我挣得少,跟个包工头跑了。儿子归她,闺女跟我,闺女后来也嫁了,我一个人,就剩个空屋子,索性常年泡在工地上。
汉中话说"搭伙",就是两个人凑一块儿过,不算夫妻,不扯证,搭着搭着,日子就有了热乎劲儿。我在工地上搭过两回伙,头一回是个四川的女人,搭了仨月,她男人找来,闹了一场,散了。第二回,就是巧珍。
巧珍四十,做女杂工,四川绵阳那边的。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嫁了,生了个孙子。她出来打工,说是给闺女减轻负担。人勤快,不爱多话,干完自个儿的活,还帮厨子洗菜、帮大伙补衣裳。她来的那天,挑着两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头是她从老家背来的辣酱和干菜。她跟我点头,说大哥,以后多照应。我说是,心想这女人,踏实。
头回搭伙那回,我吃了大亏。那四川女人,叫秀兰,搭了仨月,她男人从老家追来,拎着铁锹在板房外头骂,说我勾引他媳妇。我百口莫辩,挨了两锹背,工头劝开,秀兰哭着跟男人走了。那件事让我寒了心,也想明白了:咱这号人,搭伙就是搭伙,别当真,当真就疼。所以跟巧珍搭上的头几个月,我处处留着分寸,夜里背对着她睡,她给我敷腰,我也只说声谢。是她一点点把那分寸磨没了。
我俩搭上,是去年三月。那会儿工地刚开工,板房里冷,我腰不好,夜里睡不踏实。她住我斜对面,有一回听见我哼唧,过来问咋了,我说老毛病。她二话不说,拿热毛巾给我敷腰,从那以后,就常过来照应。
人这辈子,最难捱的不是累,是累了一天,回屋连个问你一句"咋了"的人都没有。
慢慢地,我俩就算搭上了。两张床并一张,白天各上各的工,夜里挨一块儿。她给我缝补,我给她扛料。歇晌的时候,她从包袱里掏出晒的红薯干,掰一半递我,说老秦你尝尝,自家种的,甜。我嚼着,真甜,甜到舌根子底下。她还会给我带个煮玉米,黄灿灿的,咬一口掉渣,我俩就那么坐料堆上,一人一根,啃得满手黏糊。
有一回我砌墙,砖不够了,她二话不说,一趟一趟地搬,汗顺着下巴滴,砸在砖上洇出小圆点。我让她歇,她说老秦你腰不好,少弯腰。那会儿日头正毒,她影子缩成一小团,可那团影子,在我眼里,比啥都大。晚上她给我煮了碗红糖姜水,说老秦你别着凉。我捧着碗,热气扑脸,忽然就有点想掉泪。一个男人,四十五了,被人惦记着别着凉,这滋味,离了婚以后,头一回尝。
02
这一年,是我离了婚以后,过得最像人样的一年。
巧珍爱干净。板房再破,她也能收拾出个样儿来:地上扫得见底色,墙上挂个旧毛巾当帘子,床头摆个空罐头瓶,里头插两枝野花。我那张床,原先乱得跟猪窝似的,她来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衣裳叠得齐齐整整。她还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小太阳,说老秦你瞅着高兴。我瞅着,还真就高兴。
她还会做吃的。工地上伙房寡淡,她就私下里用个小电锅,给我煮挂面,卧个鸡蛋,撒把葱花。有一回我生日,她不知从哪儿弄了块豆腐、半截香肠,炒了一盘,还倒了二两白酒。我俩对着坐,碰了杯,她笑着说老秦,又老一岁。我说老一岁算啥,还活着就成。那盘豆腐炒香肠,我吃了个底朝天,连汁儿都拌了饭。
有一回我上工崴了脚,肿得穿不进鞋,她搁下自个儿的活,背我去卫生所。她人瘦,背我直喘,可硬是没让我沾地。路上她骂我,说老秦你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我说我活该。她白我一眼,说活该就记着。那天回来,她给我脚脖子上敷了草药,凉丝丝的,我靠着她,闻见她衣裳上那股子辣酱味,忽然觉得,这崴的一脚,值。
她还会在我上工前,往我兜里塞两个熟鸡蛋,说老秦你中午别光啃馒头。我兜里揣着蛋,上脚手架的时候,手摸着,是热的。有一回工头查岗,从我兜里翻出鸡蛋,当众笑,说老秦你还有人疼。我臊得耳根子红,可心里头,美。那鸡蛋,我没舍得中午吃,留到收工,剥了给她,说你给我带的,我分你一个。她白我一眼,剥了塞嘴里,说老秦你酸不酸。我说酸,醋坛子泡大的。
有一晚下了暴雨,板房漏,雨点子顺着墙缝往里淌,我拿盆接,她拿毛巾堵,俩人忙活到后半夜。雨停了,我俩浑身潮乎乎的,并排坐着,她忽然笑,说老秦你瞧,咱俩跟个漏船上的俩耗子似的。我也笑。那晚没电,黑漆漆的,可她挨着我,我就觉得,漏船也行,只要船上有人。后来她枕着我胳膊睡了,我一动不敢动,怕惊着,直到天亮胳膊麻了,也值。
咱们这种人,不敢奢望啥白头到老,能有一程子热饭热被窝,就该念着人家的好。
有一回我瓦工活儿出了岔子,墙砌歪了,工头罚我重来,不给工钱。我憋屈,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巧珍下工看见,没劝,就挨着我蹲下,也点根烟,陪我默默抽了半根。那会儿风吹得灰直迷眼,可我心里头,比啥时候都踏实。她不说宽心话,就那么陪着,可陪着,比啥宽心话都顶用。
年跟前,工地放了几天假。我回汉中看了趟亲戚,她回绵阳看闺女孙子。临走,她说老秦,过完年还来不?我说来,不来咋办,工地就是咱的家。她笑了笑,说那咱还搭。过完年,我俩果然又在一个工地碰上了。板房还是那排,床还是那两张。她墙上那个小太阳还在,只是被灰蒙了一层,她拿袖子擦了擦,又亮了。
入夏,天热,板房里像蒸笼。她给我缝了个凉枕,里头装的是晒干的艾草,说老秦你头爱出汗,枕这个爽利。我枕着,一股子药香,夜里睡得安稳。我想,这女人,把我当个啥人待呢?不是媳妇,不是姐妹,可比媳妇还上心,比姐妹还亲。
03
变故是入秋以后来的。
那天收了工,巧珍跟我说,老秦,我可能要走了。我说走哪儿去,她说闺女打电话,孙子没人带,让她回去。我说那啥时候回来,她说不一定,兴许就不来了。
我手里端着的那碗面,热气一下子就凉了。我想说你别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算她啥人?搭伙的伴儿,又不是丈夫,我拿啥资格留她?她的孙子要人带,那是正经事,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回自家去。再说了,她闺女那边,本就巴望着她回去,我横插一杠子,算哪门子道理。
临时搭的伙,就像工地上临时搭的棚,说拆就拆,你连个拦的由头都找不着。
那几日,她还是照常给我煮面、敷腰,可话少了。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瞅见她坐床沿上,借着月光看她孙子的照片,手一下一下地摩挲。我假装睡着,可心里头跟刀绞似的。我想,她早晚得走,这我早该想到的,可真到了跟前,还是受不了。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她把板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好,我那几件破衣裳也洗了晾在绳上。她留了半袋她晒的红薯干,搁我枕边,说老秦,你爱吃,留着。还把我那双磨破的劳保鞋补了底,摆得端端正正。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像是在给自个儿家收拾。
头天夜里,她忽然跟我说,老秦,我走以后,你自个儿别老吃泡面,去伙房打热乎的。我说知道。她说你腰不好,别逞能扛重料。我说知道。她又说,老秦,你人实诚,往后能找个好的。我听了,喉咙发紧,说巧珍,你别说了。她就不说了,伸手在我手背拍了拍,跟桂英拍老吴一个样——工地上这些女人,哄男人的法子,都这么笨,又都这么管用。那一晚,我俩谁也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板床嘎吱嘎吱,跟在替咱俩叹气。
我送她到工地门口的岔路口。她打了个三轮去镇上坐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秦,你自个儿保重,腰疼了记得热敷。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没挤出来。三轮冒股黑烟,拐过弯,没了影儿。
我慢慢走回板房。屋里忽然空了,空得能听见自个儿心跳。她的罐头瓶还在床头,里头那两枝野花早枯了,可她没舍得扔。墙上那个小太阳,孤零零地挂着。我蹲在工棚门口,从兜里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有些人的走,你明明知道会来,可真到了那天,还是蹲在门口,半包烟都压不住心里的空。
那天我抽了半包烟。烟叶子呛得我直咳嗽,眼也辣,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咋的。风把灰吹进屋里,落在我那张空出来的床上。我盯着那床看了半晌,想起这一年的热乎——她缝的被角,她煮的面,她掰给我的红薯干,她挨着我睡时轻轻的呼吸,她墙上那个被擦亮的小太阳。
04
巧珍走了以后,板房又剩我一个。没人给我敷腰,没人给我煮面,没人挨着我睡。夜里冷,我就把两件衣裳压在被上。有时候梦见她,梦见她蹲在墙根陪我抽烟,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我没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没脸。搭伙一年,我给过她啥?几回扛料,几回热敷,几碗面钱,都抵不过她这一年的照应。她回老家带孙子,是正经归宿,我凑上去,算啥?我这人,离了婚,没房没存款,除了这身瓦工手艺,啥也没有。她跟着我,图个啥?图个跟我一块儿闻灰味儿?
这世上最没底气的话,就是想留一个人,却连"你别走"三个字都不配说出口。
后来队上的人问我,老秦,你那伴儿呢。我说回老家了。他们笑笑,说可惜,搭得挺好。我也笑笑,不接话。工地上搭伙的多了,散的也多了,没人当回事。可我知道,那一年的热乎,不是假的。
入冬,工地上又来了个新来的女工,三十好几,也丧偶,也做杂工。有回歇晌,她坐我旁边,问我老哥一个人?我看看她,又看看远处,说一个人惯了。我没搭。不是不想,是怕。怕搭上了,又得蹲在门口抽半包烟送人走。这滋味,尝过一回,够记一辈子。
我常想,咱这号离了婚、丧了偶的,在工地上搭伙,图的是个不冷清。可这不冷清,是借来的。人家有儿有女有孙子,早晚得回自个儿的家;咱呢,工地是家,板房是家,可板房里头那个人,从来不是自个儿的。说散就散,连个说法都没有。
上回闺女视频,问我爸你那边咋样。我说挺好,活儿不累。她看不见我板房里空出来的那张床,也听不见我夜里咳嗽没人拍腰。我说爸啥都好,你顾好自个儿就行。挂了视频,我摸出她留的红薯干,咬了一口,硬了,不甜了,可我还是咽了下去。
有一回我腰又犯老毛病,疼得下不了床,正赶上巧珍走后头一个冬天。我趴在板床上,没人给我敷腰,没人给我煮红糖姜水。我摸出她留的那半袋红薯干,干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崩了颗牙。我捂着腮帮子,对着空床笑了——这女人,连走了都还给我留个磨牙的由头。那天我就那么躺着,听外头北风刮得铁皮呜呜的,忽然特别想她。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有人在我哼唧的时候,二话不说拿热毛巾贴上来那一下。
有一回夜里,我梦见她回来了,带着一兜子晒的红薯干,说老秦我回来看你。我醒了,摸黑往旁边一伸,空的。屋外头月亮白惨惨的,照着那张空床。我坐起来,抽了根烟,烟烧到手指头才发觉。我想,她这会儿,怕是在老家的炕上,搂着孙子睡呢。挺好,真挺好。就是我这边的床,空了。空了的床,比没人的屋,还冷。
有一回我数了数,她走后我抽的烟,比搭伙那一年还多。烟盒子堆在床底下,一摞一摞的,跟她留的红薯干作伴。我瞅着那堆空盒子,忽然觉得,烟能抽完,可那一年,抽不完。
如今我又一个人砌墙、粉刷、贴砖。灰照样落,面照样寡淡,烟照样抽。就是歇晌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瞅,想着那儿会不会坐着个掰红薯干的人。没有,就我自个儿,和半袋早就干硬了的红薯干,和墙上那个蒙了灰的小太阳。
临时的人,临时的暖,临时的家——可偏偏就是这些个"临时",把咱这后半截冷清日子,给焐出了一点热乎气。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咱们这些半路搭伙的人,明明知道终有一天要蹲在门口抽半包烟送人走,可那年头那点热乎,是不是还是宁愿要,也不肯一个人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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