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啪！”
那巴掌落在何语蓉脸上，饭桌上的人全愣住了。
我妈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嘴里骂骂咧咧：“吃吃吃，就知道吃！怀个赔钱货还嘚瑟什么！”
何语蓉嘴角渗出血丝，身子晃了晃，手护着肚子，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我攥紧筷子，指节发白。
脚边，打翻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汤水顺着地砖缝往我这边淌，像一条蛇爬过来。
我慢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抖了抖，递到我爸面前。
“爸，我妈把咱家的宅基地都抵押了，给秀英还赌债。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看怎么办吧。”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01
我叫吴俊晤，今年二十八，娶了何语蓉刚满一年。
我们家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我爸吴政干了一辈子老实活，我妈周玉琤管钱管账管人。
我妈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村里出了名的“厉害”。
谁家儿媳妇不听话，她说打就打。谁家男人敢顶嘴，她戳着鼻子骂。
我们家的事，从来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和妹妹吴秀英从小在这种环境长大。秀英比我大四岁，嫁到隔壁村去了，可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每次回来，我妈都像迎接贵客一样，杀鸡买肉。
秀英说啥是啥，我妈全听她的。
可我媳妇何语蓉进门后，日子就不一样了。
我妈看不上她。
嫌她嫁妆少，嫌她不会做饭，嫌她不会拍马屁。
何语蓉家境不差，她爸早年过世了，她妈何秀梅一个人在镇上开了个小面馆，把她拉扯大。
这姑娘骨子里有股倔劲，不是那种会低声下气讨好人的性格。
所以她跟我妈，从一开始就不对路。
结婚那天，我妈就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家娶媳妇不图别的，就图能干活、能听话。嫁进来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何语蓉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在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走了。
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我是儿子，不能骂我妈。但何语蓉是我老婆，我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所以我一直采取的办法就是和稀泥。
我妈骂她，我就劝她忍忍。她跟我哭，我就哄她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语蓉忍了大半年，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有一次她跟我吵架，说：“吴俊晤，你当你老婆是什么？出气筒吗？我嫁给你是来受气的？”
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委屈，但我也没办法。
直到她查出怀孕，我心想这下好了，我妈一直盼孙子，总该对她好点了吧。
可我错了。
怀了孕，我妈的态度更难看了。
原因很简单：三个月去检查，何语蓉怀的是女孩。
那天我妈知道后，当着何语蓉的面就说：“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怀不上。”
何语蓉脸色白了一截，但还是忍了。
可我妈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到处跟亲戚说我家儿媳妇没用，肚子不争气，怀的赔钱货。
这些话传到何语蓉耳朵里，心里能好受吗？
何语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她跟我吵过几次，说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每次都劝她：“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可她有天红着眼睛说：“你妈巴不得我生孩子死掉，好给你再娶一个。”
我当时觉得她想多了。
现在回头看，是我太天真了。
02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该忙的都忙得差不多了。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嘴里念叨着要杀只鸡、炖个肘子。何语蓉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帮她打下手，择菜洗菜，一刻没闲着。
可我妈还是不满意。
“你看看这菜，你择的这是什么？根都没掐干净！”
“这肉切得这么厚，谁吃得下？”
“你说你，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
何语蓉咬着嘴唇没吭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我在旁边修水管，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敢插嘴。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调了个戏曲频道，声音放得老大，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这就是我们家的生存法则。
我妈发火的时候，我爸就装聋作哑。我从小也学会了这一套，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低头。
可何语蓉不是这种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下午三点多，我妈开始在厨房里骂骂咧咧，说何语蓉把锅烧糊了。
我跑过去一看，就是锅底有点黑，不碍事。
可我妈不依不饶，指着何语蓉的鼻子骂：“你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大过年的找晦气！”
何语蓉终于忍不住了，说了一句：“妈，我就是不小心，你至于吗？”
就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我妈当即摔了锅铲，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怎么？我说你两句你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谁？我养儿子这么大，娶你是为了气死我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何语蓉声音很轻，但眼眶已经红了。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嫁进来就想着把我儿子抢走，好让你当家！”
“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我告诉你，这家里没你说话的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我爸依然在客厅看电视，调高了音量。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何语蓉不说话了，默默转身去把灶台上的火关掉。
我妈还在后面不依不饶：“装什么可怜？就会在我儿子面前哭，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何语蓉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拉了拉我妈的胳膊：“妈，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吧。”
我妈眼珠一瞪：“你向着她？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了你二十多年！”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垂头走开。
我想着，忍忍吧，等吃完年夜饭就好了。
可我想错了。
03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菜还挺丰盛，鸡鸭鱼肉都有，中间放了一大碗鸡汤。
我妈让何语蓉端汤，何语蓉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
走到桌子边时，脚下一滑，汤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
就这一下，我妈炸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大过年的让我不痛快！”
“我没……”
“你还敢说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就是那种装可怜、使绊子的货色！”
我妈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何语蓉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护着肚子，浑身发抖。
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妈，你别说了。”
“你让开！”我妈一把推开我，走到何语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何语蓉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错的事多了！嫁进来不干活、不下地、不给我添孙子，你还敢问我？”
“我怀的是女儿，那是我能决定的吗？”
“你还敢犟嘴！”
话音还没落，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扇在何语蓉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桌上的碗筷震了一下，鸡汤又洒了不少。
我老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嘴角渗出血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她没哭出声，也没跟我妈对打，只是咬着嘴唇看着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还在骂：“装什么死？你打我呀，你倒是打我呀！”
“妈！”我吼了一声。
我妈愣住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份文件。
那份宅基地抵押的文件，是我前两天去镇上办事时无意中发现的。
原来我妈上个月把家里的宅基地抵押给了镇上放高利贷的，贷了十五万块钱，全给了吴秀英。
我没有声张，偷偷复印了一份。
我把文件递到我爸面前：“爸，这是咱家的宅基地抵押合同，我妈签的字。抵押的钱，全给了秀英。”
我爸接过去，手在抖。
我妈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理她，继续对我爸说：“爸，你看看，这日子还怎么过？她连咱家的地都敢偷出去抵押。你再忍下去，这个家就什么都没了。”
我爸放下文件，慢慢站起来。
他五十多岁的人，腰已经有点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着我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咱们去办离婚吧。”
04
我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我爸，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笑得很夸张，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说什么？吴政，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明天去办离婚。”
我爸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疯了！离婚？离了你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跟我离婚，这个家就散了！”
“家？”我爸冷笑了一声，“家早就让你散完了。”
我妈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我：“都是你这个不孝子挑拨的！你想让我跟你爸离婚，好让你老婆当家，对不对？”
“妈，”我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像我一样，在你手底下长大。”
这话一出口，我妈怔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了，大概是哪个邻居打了电话。
她进门就问：“妈，出什么事了？”
我妈一看到女儿，眼泪就下来了：“你爸要跟我离婚，你哥还帮着他们！”
秀英瞪着我：“吴俊晤，你还有没有良心？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对她？”
“我怎么了？我只是把事实拿出来给她看。”
“事实？什么事实？你就是看妈不顺眼，想撵她走！”
“那她抵押宅基地的事，你知道吗？”
秀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一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十五万块钱的去向，我一直没查清楚。现在看秀英的表情，我大概猜到了。
“你妈把钱都给你了吧？秀英，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秀英尖声叫道，“那是妈自愿给我的！”
“你妈把咱家的地都搭进去了，还用我查吗？”
秀英不说话了，转身拉住我妈的手：“妈，你别听他们的，这婚不能离！”
“我也不想离啊……”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站在她面前，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何语蓉一直在旁边站着，捂着脸，没有说话。
她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走，我送你去医院。”
“你妈呢？”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她会有人管的。”
我没有回头，拉着她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秀英的尖叫声，还有一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那就是我爸的声音。
他大概是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
05
送何语蓉到医院的时候，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医生说动了胎气，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到枕头上。
“俊晤，”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妈那一巴掌，我记下了。但我没还手，不是因为我不敢。”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是因为你女儿。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跟你妈打架。”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不行。
“对不起。”我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是你妈对不起我。可我不会恨她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婆婆也是从儿媳妇走过来的，她心里的苦，可能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何语蓉顿了一下：“你奶奶当年，也是这样被你妈打走的吧？”
我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事连我都不知道多少，只记得从小奶奶就住在老屋，逢年过节也很少来往。
我一直以为是奶奶性格古怪。
现在想想，哪有母亲不愿意跟儿子一起过的？
除非，是被人赶走的。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那边怎么样了？”
“你妈回你外婆家了。秀英也回去了。”
“爸，你真的想跟妈离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俊晤，”我爸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爸我窝囊了一辈子。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个厉害人。我想着，厉害就厉害吧，把日子过好就行。”
“可后来她把事越做越过分。当年她把你奶奶赶走的时候，我没拦。那时候我想，让她出出气也好。”
“可现在，她把主意打到你媳妇头上。要是再让她这样闹下去，你的家就毁了。”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爸，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你奶奶接回来住吧。”
“你说什么？”
“我刚才去老屋把你奶奶接回来了。她听说了家里的事，哭了很久。”
我爸声音有点哽咽：“你奶奶说，她当年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妈。她不想让你媳妇重蹈她的覆辙。”
我挂掉电话，靠在墙上，手在发抖。
原来我妈当年打走奶奶，奶奶一直在默默看着。
这一家子，苦了这么多年。
06
第二天一早，我妈回来了。
是同村的婶子给她送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奶奶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我妈看到奶奶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妈……你回来了？”
我奶奶端着茶杯，没看她。
“我回来看看我孙媳妇。听说你把她打了？”
“那是……”
“别解释，”我奶奶放下茶杯，“你当年打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英跟在我妈后面进来了，看到我奶奶就喊了一声：“奶奶。”
我奶奶看着她：“秀英，你妈抵押宅基地的钱，是不是全给你了？”
秀英脸色一变，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为了你，连最后的窝都不要了，你就这么报答她的？”
“我没让她抵押！”
“那是谁逼她去借高利贷的？”
秀英彻底没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她是我妈，从小把我拉扯大。另一方面，她对何语蓉做的事，我没办法原谅。
何语蓉还在医院躺着，胎还没稳。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
我妈抬头看他：“吴政，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你想清楚，离了婚，你什么都没有。”
“我还有儿子，有儿媳妇，有孙女。”
我妈的脸白了。
她看着我爸，又看着我，最后看向我奶奶。
我奶奶只是叹口气：“你呀，一辈子太争强好胜，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
我妈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都是你！是你挑拨的！你恨我偏疼你妹妹，所以你报复我！”
“妈，”我平静地看着她，“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有什么错？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你为了秀英，连家都不要了。你觉得这叫操心？”
我妈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闯进了院子。
领头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周玉琤呢？让她出来！”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看我她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这帮人，是来讨债的。
07
“你们是什么人？”我挡在我妈面前。
光头瞥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
“我问你是什么人。”
“你妈欠我的钱，我来拿利息的。”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看看，你妈的签字，白纸黑字。”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是我妈的签字。
借款金额二十万，利息三分。
我妈背着我抵押宅基地借的钱，原来不是十五万。
是二十万。
“妈，你不是说只有十五万吗？”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光头冷笑了一声：“你妈借了二十万，只还了五万利息。剩下的本金，一分没动。这都过期三个月了。”
秀英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秀英，”我看着妹妹，“钱是你拿的，你来说说，这钱去哪了？”
秀英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我……我投资亏了……”
“投资？投资什么？”
“就……就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秀英不说话了。
光头倒是替她回答了：“你妹妹在外面养了个男人，那男的是个骗子，卷了她的钱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何秀英在外面养男人？
“秀英，这是真的吗？”
秀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我妈的腿：“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他骗的，他说他会带我发财，我不知道他是骗子……”
我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一样，脸白得像纸。
“你……你拿家里的钱去养野男人？”
“妈，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骗子……”
“你知不知道，那是咱家全部的积蓄！那是你爸你哥半辈子赚的钱！”
秀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她的眼泪，现在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光头不耐烦了：“废话少说，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我就把你这房子收了。”
“这房子不值二十万。”我爸开口了。
“不值也得值。你家还有块地呢，地契不是在你妈手里吗？”
“地也抵押了。”我爸冷冷地说。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什么？抵押给谁了？”
“抵押给你同行了。”
光头一听，开始骂骂咧咧：“行啊周玉琤，你把东西两头卖？你这是在耍我是吧？”
我妈慌了：“我没有！地契被我儿子收走了！”
“我不管你们谁收了，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就砸了这房子！”
几个人冲了进来，开始砸东西。
电视、冰箱、茶几，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按住了何语蓉的妈，因为何秀梅刚好来医院送饭，被我拦在了门外。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秀英吓得瑟瑟发抖，我妈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家被人砸得稀巴烂，表情异常平静。
我突然觉得，他是在跟自己过去的窝囊告别。
“别砸了，”我爸说，“我有办法还钱。”
08
那天晚上，我送走了债主。
我爸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列了个清单，又找了几个亲戚借了点。
凑来凑去，还差八万。
秀英跪在地上求我爸别卖房，我爸没理她。
他打了个电话，让我妈的哥哥周建国来一趟。
周建国来了之后，我爸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舅，你妹把我家毁了。我没办法，只能求你帮个忙。”
周建国叹了口气：“我早说了，她的性子不改，迟早出事。”
“哥，你可不能不管我！”我妈抓住他的胳膊。
周建国甩开她的手：“你让我怎么管？你把钱都给了你女儿，你女儿拿钱养野男人，你现在让我替你还债？”
“我……”
“我也有家要养，我没钱给你还债。”
我妈彻底绝望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我奶奶坐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玉琤，你现在知道当年的我是什么感觉了吧？”
我妈抬头看着她。
“你当年打我的时候，我也有这种绝望。”我奶奶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怨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你知道错了，可已经晚了。”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见我妈哭成这样。
她抱着我奶奶的腿，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走……”
我奶奶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走。这个家，我不会再走了。”
“但我不是为你回来的，我是为我孙媳妇回来的。”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哭成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妈，我对不起你。”秀英跪下来，扑通磕了个头，“我骗了你。那男的早就跑了，我一分钱都要不回来。那天他去自首了，警察来找我，我才知道那二十万全赔光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但我怕你骂我，就一直瞒着。”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秀英哭着说：“我怕你不要我。爸妈，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会慢慢还，你们别赶我走。”
我妈指着她：“你欠我这么多，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秀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9
何语蓉在医院住了五天，第六天出院了。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虚弱，但精神好多了。
“我妈来过了？”她问。
“嗯，你妈说你身体没事，可以出院了。”
“你妈呢？”
“在家。”
何语蓉没再问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需要时间。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
看到何语蓉进门，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何语蓉先开了口。
“妈，你身体还好吗？”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语蓉，对不起……”
“没事。”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何语蓉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何语蓉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但我看到我妈的身体在发抖。
秀英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何语蓉看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对秀英没有原谅。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
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
“俊晤，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不离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你妈改了。她知道自己错了。”
“那秀英呢？”
“秀英的事，她自己解决。我只是让你们母女不再彼此伤害。”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爸，你真的能放下吗？”
“我窝囊了一辈子，现在不想再窝囊了。我不是原谅你妈，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媳妇受委屈。”
我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吃饭。
菜很简单，是秀英和她妈一起做的。
何语蓉吃得很慢，秀英不敢看她，我妈偶尔夹一块菜放在何语蓉碗里。
何语蓉没有拒绝，也没有吃。
我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心酸。
“这顿饭，我等了十多年。”
10
大年三十。
今年的大年三十，我们家没有像往年一样摆酒席。
我妈提议去我奶奶的老屋过年。
她说，那里的年味更浓。
我奶奶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一家五口人，加上何语蓉的母亲何秀梅，一起去了老屋。
老屋很旧，但很干净。
客厅里挂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光线暖黄暖黄的。
我妈坐在灶台前烧火，秀英在择菜，何语蓉坐在一旁择菜。
“语蓉，你坐着吧，别动了胎气。”我妈说。
“没事，妈。”
两个人不再说话，但也没有嫌隙。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的隔阂还能不能消除。
我只知道，这个年，比往年安静很多。
我爸和我在院子里贴对联。
他把“福”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妈以前从来不愿意来你奶奶这儿。”
“现在她愿意了。”
“是啊。她愿意了。”
我爸叹了口气：“俊晤，你要记住，家不是用来争输赢的地方。”
“我知道。”
“你媳妇是好人，对她好点。”
何语蓉走过来，把一个暖手宝塞到我手里。
“外面冷，进去吧。”
“嗯。”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等着年夜饭开始。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时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妈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站了一会儿，突然问我爸：“老吴，过年了，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我想把我妹妹接回来住两天。她在敬老院，一个人……”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那春节过了，我和你去接她。”
我妈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何语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没说话。
我看了看她，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这个家，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至少今年的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还围坐在一起。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
红的、黄的、蓝的，照亮了我们家的窗。
何语蓉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脚。
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乖，明年这个时候，爸爸抱你看烟花。”
我笑了笑，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我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吃菜。
我爸坐在奶奶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
“妈，你辛苦了。”
奶奶擦了擦眼角。
“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秀英坐在最角落里，吃得很少。
我妈隔一会儿就给她夹菜，她没拒绝，也没抬头看我。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慢。
原来，家散起来很快，好起来很慢。
但终究，是正在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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