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三百勇士的神话：一场被美化了两千年的自私撤退

时间煮墨

在著名的希腊波斯战争里，温泉关战役大约是最知名的一战。

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领希腊城邦联军在温泉关抵抗优势兵力的波斯大军，失败后带领少量兵力断后并全部战死，体现了充分的武德和勇气。

今日，在温泉关战场遗址上，后人立下的纪念碑写着：

“陌生人啊，请回去告诉斯巴达人，我们遵从他们的命令，长眠在这里。”

但仔细考究波斯入侵希腊的历次战役，马拉松之战波斯人被雅典人以少胜多，普拉提亚战役中波斯人遭到希腊联军歼灭性打击，以萨拉米斯战役为代表的历次重要海战波斯人更是尽皆惨败。

惟有温泉关战役，波斯人无论在战术上还是战略上，都获得了完美的胜利。

讽刺的是，比起这些大胜，希腊联军因为斯巴达人的自私而遭到失败的温泉关战役，却在影视等流行文化的叠加之下，逐渐演化成“斯巴达三百勇士大战数百万波斯大军”的神话。

斯巴达的战略：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公元前480年，波斯新国王薛西斯一世决定再次远征希腊，报马拉松战役惨败的一箭之仇。

现代学者根据当时的技术条件和后勤极限，推测波斯大军的总人数约在30-50万。扣掉海军和非战斗人员，波斯陆军的总数大约在15-20万之间。

希腊城邦在这时选择捐弃前嫌，拥戴斯巴达来领导对波斯人的抵抗。为什么？因为斯巴达人以尚武的传统著称，且能动员的兵力最大。

在普拉提亚战役中，面临生死关头时，斯巴达一个城邦就动员起一万名重步兵和四万名轻步兵，占了希腊联军的一半。

但斯巴达人的策略是什么？

从希腊半岛通往斯巴达所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必须经过狭窄的科林斯地峡。斯巴达人的计划，就是在6.5公里的科林斯地峡区域布置防守，在这里和波斯大军决一死战。

斯巴达此时最需要的是争取时间动员部队。为此，无论是最初的色萨利，还是后来的雅典等城市，都是可以用来牺牲和放弃的。

波斯人征服的地方越多，作战的消耗、留下的驻军以及越拉越长的补给线，都会削弱他们的力量，斯巴达人本土决战时胜算就越大。

但斯巴达现在是希腊联军的领袖。如果明晃晃地宣示自己的本土防守策略，那么大半个希腊都不在科林斯地峡的保护之内，得不到保护的希腊城邦很可能放弃抵抗，像之前的色萨利人一样倒向波斯。

权衡利弊后，斯巴达决定象征性做出一点姿态。

列奥尼达：被派去送死的国王

即使迫于形势不得不派兵去温泉关，斯巴达的举动仍然充满了算计。

斯巴达的双王制度下，两位国王权力都很有限。列奥尼达的哥哥在斯巴达做了几十年的国王，但因为贿赂德尔斐的女祭司被迫流亡，一度出逃波斯，并威胁要发起针对斯巴达的游击战。

掌握最高权力的斯巴达五位监察官和长老会议假意和他和解，请他回来继续做国王。但是他回来后据说就发疯了，被关了起来，随后在被囚禁的地方疯病发作，用小刀刺了自己很多下自杀了。

很明显，这是斯巴达人把他骗回来谋杀了。

作为有着污点的先王之弟，列奥尼达继承了王位。统治斯巴达的长老们把他派出去执行守卫温泉关这个危险的任务，并且只让他带三百人。

列奥尼达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因此并没有带由未婚小伙子组成的国王卫队，而是挑选了三百名已经结婚并且有子女的老兵同行。

虽然列奥尼达是怀着必死之心出发的，但温泉关是否真到了不可防守的程度？

显然不是，不然希腊人干嘛要在这里布防？

兵力对比：希腊人完全有一战之力

温泉关的地形易守难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而这种狭窄的地形，恰恰有利于以重步兵肉搏见长的希腊人，不利于远程火力和骑兵占优的波斯军队。

更重要的是，希腊联军的兵力理论上是足以防御住温泉关的。

根据不同版本的记载，希腊联军大约有七千到八千人的重步兵。值得注意的是，这只是重步兵的数量。按照当时的惯例，希腊人在重步兵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轻步兵。

在普拉提亚，不到4万名希腊重步兵配比了约7万轻步兵。哪怕按照1:1的保守配比，加上轻步兵后此时在温泉关的希腊守军就有一万五千人了。

一万五千到两万士兵，包括七八千重步兵，占据易守难攻的关隘抵抗大约十余万波斯大军，并非没有胜算。

按照希罗多德的记载：“由于卡尼亚节一时成了他们的障碍，他们便打算在卡尼亚节举行完毕之后，就把一支卫戍部队留在斯巴达，然后立刻全军火速开拔。”

也就是说，斯巴达人和其他许多希腊城邦认为温泉关的守军足够应付很久。斯巴达派出了列奥尼达的三百人并非单纯让他送死，只是让他执行危险的先锋任务和波斯人互相消耗。

当然，斯巴达人和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其他城邦内心更希望把战场放在家门口的科林斯地峡，因此他们拖拖拉拉，承诺给列奥尼达的援军也迟迟不到。

但是接下来局势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希腊人的意料。

温泉关之战：波斯人的完美胜利

当薛西斯率领十余万大军来到温泉关时，他下令发起进攻。

第一天，他先派出麾下五千弓兵进行密集射击。然而，这里封闭的地形使得波斯人只能从一百米开外射箭，这么远距离的散射对希腊重步兵的铠甲杀伤效果甚微。

薛西斯随后派出从米底和埃兰地区招募的步兵进行进攻。在狭窄的山路里，装备更好的一方有着压倒性优势，有着更好的铠甲和盾牌的希腊重步兵把对方打得一败涂地。

薛西斯大怒，拿出了压箱底的“不死军”——这支军队有一万人的建制，每次死亡的士兵都会及时得到补充，人数始终固定在一万人，号称“不死军”。

然而他们的表现没比前一批军队好到哪里。希腊人看到对方装备好了不少，便使出了假装撤退的策略，等“不死军”进行追击队形散乱时，回头把他们也杀得大败。

第二天，波斯人又进行了几次尝试，发现仍然难以突破，于是薛西斯暂停了进攻。

按照希罗多德的说法，这时有个希腊人当了奸细，向波斯国王告知温泉关背后有一条山路。但现代学者通常认为这只是一个演义性质的故事。

这条山路足以让上万波斯精锐借着月圆时分的月光在一晚之内通过，其规模绝不是希罗多德所言、只有个别牧羊人知道的羊肠小道。

第一天白天被希腊人击败的“不死军”很明显未伤元气。此日晚上，借着月圆之日的微光，他们完成了高难度的夜间行军动作，并且于第二天拂晓向面前猝不及防的福基斯人发起了进攻。

波斯人胜利的关键，是完成了夜间行军到拂晓突袭的高难度军事动作，从而突破了希腊军侧后的预设防守阵地，而不是所谓叛徒指引了无人知晓的牧羊人小道。

列奥尼达的结局：被包围，不是主动断后

希罗多德对接下来事件的记载显得自相矛盾。

传统说法来自他的记载：列奥尼达看到这个情况，知道温泉关是守不住了。他立刻果断下令希腊联军全部撤退，自己则带领三百斯巴达精锐重步兵、九百名斯巴达辅助兵、七百名铁司佩亚人，加上四百底比斯人，总共两千三百士兵为大军殿后。

但希罗多德几乎在同一章节又说，希腊人“抛弃莱奥尼达离开了战场”。

同一本书的后面又记载，列奥尼达出征前得到的神谕是“斯巴达要么被毁灭，要么失去他的国王”，因此他特意留下来战死。

最后，这条通常被认为是斯巴达人推卸责任而进行的宣传，是标准的把丧事当喜事办。

排除第三种宣传性说法，实际情况更可能是：波斯人成功从山路迂回之后，列奥尼达立刻让希腊人全军撤退，但列奥尼达和他身边这两千三百人因为前两天作战时位置过于靠前，在撤出之前被“不死军”合围。

列奥尼达和他的手下被包围后拒绝投降，选择继续勇敢战斗。他们四次击退波斯人的进攻，列奥尼达也英勇战死，底比斯人随后投降了。但是残余的斯巴达人和铁司佩亚人依然拒绝投降，他们且战且退地来到一座小山丘，在这里做最后一搏。

到这时，波斯人的弓箭手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他们万箭齐发，消灭了最后的抵抗者。

可以说，温泉关战役是波斯人为数不多的完美胜利。

如果第二年在紧要关头能拿出一万重步兵、近四万轻步兵的斯巴达能派出自己一半的力量驻守温泉关，波斯人还能在温泉关获得胜利吗？

这个问题，不但我们想知道，像狮子一样勇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列奥尼达和他的三百勇士，和同样英勇战斗到最后一刻但鲜为人知的七百铁司佩亚人更想知道。

学者查尔斯·欧曼在他的《古希腊史》中对温泉关战役感慨道：“伯罗奔尼撒人的懈怠和自私不可原谅，葬送了列奥尼达一世，剥夺了他期待中的援军。”

以斯巴达为代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城邦，对希腊联军在温泉关的防御半心半意，结果波斯陆军超水平发挥，几天之内就攻占了温泉关。

列奥尼达和斯巴达三百勇士的光荣，恰恰是斯巴达城邦的耻辱。

题温泉关

三百勇士守雄关，七千联军本可安。
斯巴达王私心重，科林斯峡计盘桓。
不死军行月夜路，福基斯人败晓山。
英雄虽死城邦耻，神话千年掩真颜。
莫道温泉关大捷，波斯完胜史书间。

参考文献：

希罗多德：《历史》

狄奥多罗斯·西库鲁斯：《历史丛书》

普鲁塔克：《道德论集·拉科尼亚格言》

乔治·考克韦尔：《希腊波斯战争》，牛津大学出版社

克里斯托弗·马修、马修·特伦德尔：《火门之外：温泉关战役新视角》

J.F.拉曾比：《希腊的防御：公元前490-479年》，阿里斯与菲利普斯出版社

我是时间煮墨，全网同名更新。

你觉得温泉关战役是“虽败犹荣”还是“白白牺牲”？评论区聊聊。下一期我想聊聊“萨拉米斯海战：雅典人如何用三百艘船拯救了希腊”——一场比温泉关重要一百倍，却被人遗忘的决定性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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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发生于2026-09-20 北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