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势与崛起的距离：从“老头救场”看中国足球的青春期尴尬

文/看台老炮儿

2026年的秋天，中国足球突然变得好看起来了——至少数据上是这么说的。

9月4日，足协主席宋凯在国家足球青训中心的发布会上，把“中国之队”未来四年的转播权交给咪咕，宣布免费播出，同时甩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判断：“中国足球起势了，上半年拿了两个亚军，不是偶然的”。这话听着提气，但半个月后的亚运赛场就送上了一记“神转折”。

9月16日，名古屋亚运会男足B组首轮，中国亚运队2比1逆转朝鲜。比分漂亮，过程却让人捏了一把冷汗：控球率仅约三成，射门9比14，角球2比7，全场被朝鲜的高压逼抢按在地上摩擦。更扎心的是，两个进球全部来自超龄球员——37岁的吴曦一传一射，29岁的张玉宁一射一传。而以U23亚洲杯亚军为班底的年轻人们，在朝鲜队硬朗的贴身对抗下，传接球失误频频，中场几乎失去控制。

宋凯说“起势”，但场上的“势”怎么看像是被37岁的老头儿拿拐杖拄起来的。

“老将勤王”的黑色幽默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第27分钟，朝鲜队右路传中，国足后防解围不干净，崔国跟进低射破门，0比1。那一刻，电视机前的中国球迷大概同时想起了那些年“先丢球再崩盘”的经典剧本。但这次，吴曦和张玉宁站了出来。

第43分钟，吴曦左路传中，张玉宁前点甩头扳平；第68分钟，张玉宁背身做球，吴曦禁区内轻巧吊射反超。两人相互传射，包办全部进球。赛后，媒体人裴力的点评堪称诛心：“都快40了，头发都踢没了，还得勤王救驾……真不知道该为吴曦高兴还是为中国足球悲哀。”

这话糙，理不糙。詹俊在微博上的调侃更是点到为止：“‘小将’吴曦，好样的。”

一个37岁的人管自己叫“小将”，这大概是本场最贴切的注脚——一支以U23为班底的球队，进攻组织竟要仰仗“快40岁的老头”来示范。

宋凯的“起势论”到底有没有依据？

单看这一场球，确实容易得出“青年军不行”的结论。但如果把镜头拉远，宋凯说的“起势”并非凭空捏造。

数据确实在涨。 截至2025年底，中国精英青少年注册球员达到10.92万人，近两年增长24.88%；青少年球队数量达到18493支，比上年几乎翻倍。青训赛事也越办越密：中青赛比赛总量从首届1443场升至第四届1928场，参赛球员近1.2万人。

青年队成绩确实有突破。 U23国足在2026年1月的亚洲杯上历史性杀入决赛，U17国足同年5月在亚洲杯上获得亚军并时隔21年重返世少赛。这确实是“二十几年历史”级别的成就，宋凯说“不是偶然”也有他的底气——选材面从过去依赖职业梯队的单一渠道，扩展为足校、俱乐部梯队、校园足球、社会青训、海外球员多元并存的格局。

年轻人也确实有能踢上球的。 本届U23国足超八成球员已在中超、中甲一线队稳定出场，王钰栋等已在成年国足开始挑大梁。孙继海曾喊出“要把中国足球做成百年老店”，虽然这店目前还处于装修阶段，但至少不再是毛坯房了。

但“起势”不等于“崛起”

问题在于，场上的“势”和场下的“势”之间，横着一条巨大的裂缝。

先看两个亚军的成色。U23亚洲杯决赛，中国队0比4输给日本；U17亚洲杯决赛，中国队2比3惜败日本，上半场一度0比3落后。差距是明摆着的：日本队决赛前共进12球仅失1球，而中国队小组赛3场只进3球，靠净胜球优势惊险出线。零封可以靠防守收缩换来，但进球不行——真正到世界赛场，靠的是主动把球送进对方大门。

再看亚运首战这面镜子。朝鲜队全场19次射门，中国队10次；朝鲜两次击中横梁，中国队靠李昊的神扑才保住胜果。年轻中卫徐彬向前传球5次4次传丢，中场对抗被压制，出球只能回传安全球。媒体人陆洋说得直白：“也许0305年龄段确实是新黄金一代，但至少今天，还得靠老吴同志全程做示范。”

这恰好暴露了一个老生常谈但没法回避的问题：青年赛的亚军，和成年队的竞争力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转化链条。 U23亚洲杯上打防反能出成绩，是因为赛会制比赛场次少、容错低、运气成分大；一旦到了成年国家队，面对的对手强度、比赛密度、心理压力都会再加码。从“青年亚军”到“成年队进世界杯”，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路。

“12岁退役”的阴影还在

要说底子，中国足球的青训也确实搭起了一些架子。五级青训中心、中青赛、中超B队踢中乙、地方超级联赛……年轻人比赛机会确实多了，但“12岁退役”的漏斗依然存在。绝大多数在小学阶段展现天赋的孩子，在“小升初”关口因升学通道不畅被迫放弃足球。日本高中年龄段球员年均正式比赛场次远超中国同龄球员，这一差距没变。

更现实的问题是教练。全国D级及以上持证教练约8万人，但面对庞大的人口基数仍显不足，且B级以上证书持有者占比不足3.5%，日本则超10%。教练的量和质，决定了塔基的成色。没有足够的选材基数，再科学的培养体系也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别急着喊“崛起”，也别急着唱衰

宋凯自己说的是“起势”而不是“崛起”，这个词用得相当克制。方向确实在往好的走，但底子能不能长成栋梁，还得看接下来青训能不能持续、联赛能不能给年轻人足够出场时间。

吴曦和张玉宁不可能踢一辈子。下一届亚运会、下一届世预赛，谁来挑大梁？赢球当然值得高兴，三分是实打实的，但赢球的方式同样重要。如果每一次胜利都得依赖老将“兜底”，那这种胜利带来的希望仍然是脆弱的。

有人调侃这场2比1是“开卷考抄出了及格分”。这话虽然刻薄，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卷子上的题目，年轻人未必不会做，只是还没到“闭卷”的时候。等哪一天，场上不再需要37岁的老头来“示范教学”，那才是真正的“起势”。

那时候，我们或许可以说：中国足球不是“起势”，而是真的“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