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独自行走3300公里，她凭什么成为第一位走完这条险路的女性？

——你为什么要去徒步？

——因为我想去。

一天，67岁的艾玛·盖特伍德告诉家人，

她要“出去走一走”。

事到如今，他们终于明白

她所谓的走一走是什么意思了。

1955年5月3日，67岁的艾玛·盖特伍德终于站在了奥格尔索普山山顶——阿巴拉契亚小径的最南端。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连续步道。她身高1.58米，体重约68公斤。她没带地图，没带睡袋，没带帐篷，肩上挎着一只自己缝的牛仔布袋，脚上是一双Keds牌帆布鞋。她的目的地是3300公里外的卡塔丁山。

艾玛在阿巴拉契亚小径上

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奶奶决意开启这段漫长的徒步之旅？

漫漫荒野之中，她遭遇过哪些险境，又经历了怎样的孤独？

这场徒步何以拯救这条濒临荒废的传奇步道？

译林社近期推出非虚构传记《盖特伍德奶奶去徒步：拯救阿巴拉契亚小径的女性》，讲述了这位女性徒步先锋的故事。

一本杂志，一次迷路

艾玛第一次听说这条小径是在家乡一名医生的办公室里。当时屋里放着一份1949年8月出版的《国家地理》杂志。那篇附带彩色照片的19页文章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在这些照片中，一只小熊紧紧地抓着路边的树枝，半裸男子在缅因州林线中布满青苔的巨石上攀爬，十几岁的少年在佛蒙特州舍本山口的石头上漫步，徒步者在格兰德峰观景台上眺望，有人缓缓穿过纽约州熊山上的大裂缝。

她还读到，这条“激动人心、魅力十足的步道”，其宽度堪比一辆货车，路上很容易找到食物，路边有很多庇护所，并且还都在一天的步行距离之内。

“阿巴拉契亚小径，俗称A. T. ，这是一条开放的步道，被评为户外探险界的七大奇迹之一。”这篇文章写道，“从卡塔丁山的小径伊始，便可眺望着地平线上的加拿大国土，再悠闲地一路漫步，就能一直走到奥格尔索普山，在山上可俯瞰亚特兰大市的万家灯火。”

这个老奶奶被文中的描述吸引住了。

“每一个身体健康的人都能享受徒步这条小径的乐趣，徒步A. T. ，不需要任何特殊技能或体能训练。”

截至1949年这篇文章发表时，只有一位叫厄尔 · V. 谢弗的29岁士兵一口气走完了全程。在那之后，7年来仅有5人完成了这个成就。他们都是男性。艾玛想要改写这个历史。

“尽管我已经66岁了，”她后来在日记中写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计划。她带了几件自认为是必备的物品，却又不是徒步穿越2000英里的常规装备。徒步过这条小径的人们大多会带上帆布背包、睡袋、帐篷和炊具。但艾玛没带这些。她的小袋子只有17磅重。

1954年7月9日，她瞒着所有人，从小径北端的卡塔丁山出发。刚走了不到30英里，她就在缅因州的荒野里迷了路。四名护林员找到了她，把她送了出来。她回到家乡，去疗养院打工，每周存下25美元，直到能领到每月52美元的最低社保；她和儿子住在一起，绕着街区散步，练到每天能走10英里。

没有人知道，她还在惦记着那条路。

迈出脚步，1955年5月3日

1955年5月3日，她终于回到了阿巴拉契亚小径。这次，出租车把她送上了步道南端的奥格尔索普山。

她在树林里换好衣服，脱掉连衣裙，换上工装裤和帆布鞋。她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有抽绳的袋子——这是她在家用一块牛仔布缝制的。她把箱子里的剩余物品都装进袋子里：

“维也纳香肠、葡萄干、花生、浓汤块、奶粉。她还装进一盒创可贴、一瓶碘酒、几枚发夹、一罐维克斯牌药膏。她把拖鞋和格子连衣裙也装进去。等到她想再打扮一下的时候，这条连衣裙抖一抖还能穿。她还塞进了一件保暖外套、一张用来防雨的浴帘、一些饮用水、一把瑞士军刀、一支手电筒、一把薄荷糖、一支笔和一个皇家弗农牌小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她在家乡的墨菲商店花25美分买的。”

艾玛在阿巴拉契亚小径路牌下

此时此刻，她面前矗立着一棵棵美丽的榆树、栗树、铁杉、茱萸、云杉、冷杉、花楸和糖槭。未来几个月，她还会陶醉于清澈的溪流、汹涌的河水，以及美得让人窒息的风景。她面前矗立着300多座海拔高达1500多米的山峰。这些形成于数亿年前的山脉直刺云霄，雄伟壮丽，堪与喜马拉雅山相媲美。等迈出五百万步之后，她最终将抵达卡塔丁山。

我定会走到终点

艾玛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她不靠地图认路，沿途辨识着白色的路标一路前行。

她避开了路边的三条铜头蛇和两条响尾蛇，还用手杖打跑了一条准备攻击她的响尾蛇。如果路上找不到庇护所，她会用篝火烘烤石头，晚上躺在上面取暖。至于吃的，老奶奶会摘些野生的越橘和小酸橙做成沙拉，还会吃点浓汤块以防体内电解质流失。

“虽然有许多次为了坚持到最后，我必须严格限定补给的份额，但好在我从没有偷抢食物。实在没有吃的的时候——好吧，我吃了很多野生的浆果，嚼过很多樟叶、冬青树叶、胡椒薄荷和绿薄荷叶。”她在采访中提到。

1955年，艾玛在第一次通径徒步时的照片

野生动物也时常来打扰她。一天夜里，一头豪猪冲进营地，在她脚边嗅来嗅去；她踢了一脚，以为吓跑了它，不一会儿豪猪又爬上来，蹭到她的脸上。她打开手电筒，豪猪立马跑开，再没回来。还有一晚，一只小鹿在她身边嗅来嗅去，“幸好来的不是一只黑熊”。被问起怕不怕野兽，她说：“许多人在山里碰到野兽会害怕，人们会立马想和这些动物搏斗一番。然而除非这些野兽被逼到绝境，否则它们是不会攻击人类的。好吧，反正我从来没碰到过熊。我在树林里搞出来的动静太响了。”

最惊险的是一次渡河。艾玛被困在克拉伦登峡谷的一侧，河对岸距她足有12米远。前几日的山洪摧毁了当地的桥梁，她无法前进了。等到下午，她遇到了两个海军退伍小伙。一个小伙子掏出一大捆伞绳，把艾玛的袋子紧紧地绑在他们硕大而笨重的背包上。另一个小伙子在腰间系了根绳子，走到水边。二人夹住艾玛。他们把绳子绕在她的腰上，把她固定在中间，就像个人肉三明治。等绳结系好了，两名小伙子各牵着她的一只手，开始慢慢地迈入水中。57年后，79岁的海军小伙萨金特仍会梦见那一幕。踏上对岸，艾玛钻进树林换掉湿透的短裤，钻出来时说：“好吧，你们可算是把我这个老奶奶给弄过来了。”

有记者追上了她，问她到目前为止感受如何。她忍不住一番感慨。《国家地理》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把这条路线描述得过于轻松了。“这条徒步路线的难度可比我听说的难多了。”

卡塔丁山，1955年9月25日

146天 / 3300公里 / 7双鞋 / 200美元

“我徒步到林线之上时，大风都快把我吹飞了。”艾玛在日记里写道。

“我赶紧套了几件衣服，一件T恤、一件男士厚羊毛帽衫、一件缎面衬里的羊毛夹克以及一件雨衣。等我爬到顶峰时，我已穿上两双羊毛袜子，戴着手套，再套上一对防水的套袖，头上戴着帽衫上的羊毛帽、丝质头巾，外面罩着塑料雨衣的帽子，感觉很舒适。”

1955年9月25日，还有26天就是艾玛 · 盖特伍德的68岁生日。将近中午，她终于站在了巴克斯特峰的山顶上，身旁没有热烈欢呼的人群。她已穿越13个州，从佐治亚州的奥格尔索普山，一路走到了缅因州卡塔丁山的最高点。

艾玛把自己穿过的第7双运动鞋放在了崎岖不平的崖顶上。

从外表上看，尽管她正穿着一套宽大的红格羊毛外套，但依旧能看出这就是146天前在小径上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她的体重掉了接近30斤。

艾玛的帆布鞋

“我做到了。”她说，“我说过我能做到，我真的做到了。”她心情不错，因为这是过去几个月来头一次“不用早上6点起床去爬山了”。艾玛计算了一下，此行她大概花了200美元，平均每英里花费10美分。

她不只走了一次

1957，第二次。

1957年4月，69岁的她悄悄缝了一个新袋子，能装下几件衣服、装备、急救用品和食物。她一边照顾孙儿，一边在日记里写道：“等我走了以后我就欢快多了。”

当月的27日，她从奥格尔索普山再次出发。9月16日传来消息：这位来自俄亥俄的奶奶正在攀登卡塔丁山。她成了史上第一位——无论男性还是女性—— 两度走完世界最长小径的人。

1957年，艾玛・盖特伍德第二次徒步阿巴拉契亚小径

1959，95天，俄勒冈小径。

她在报纸上读到俄勒冈百年博览会的文章，动了念头：“我一直想在夏天找点事情做，去俄勒冈州徒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一年她71岁，95天走了近2000英里。一路上人们都在唱衰：“奶奶走累了”“徒步的奶奶可能要放弃了”，还有人传她中途搭了车。8月7日，她出现在小径终点的波特兰。市长宣布当天为“盖特伍德奶奶纪念日”。

1964，第三次。

1964年秋天，吉尔菲兰在新罕布什尔的平克汉姆山口小屋等她碰头。小屋每天有大约200名徒步者进出，大多是大学生年纪，穿着最新款的服装，背着最精良的装备。“这种对比十分鲜明。艾玛穿过云杉林、冒雨行进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羊皮马甲，戴着颇为实用的手套——这副手套还是她在小径上捡到的。”

9月17日，77岁的她第三次走完阿巴拉契亚小径全程——最后一天只靠浓汤块和一把花生。她成了史上第一位三次走完这条小径的人。此后的近40年里，只有8名女性和50名男性做到过同样的事。

“因为我想去”

（Because I wanted to.）

“许多人不敢想象一个老奶奶还会去徒步。”她对记者说，“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我在拖车营地忙得像匹马似的，但我一旦说要去徒步，人们立马说我岁数太大了，不能去。可我刚刚爬上了房顶，锯了一条树枝下来，却没有人阻拦我。”

“自从被人说‘岁数太大了’以后，我做的事情可比大多数年轻女性多多了。”

1973年6月4日，艾玛·盖特伍德去世，享年85岁。

墓志铭只有一行字：艾玛·R. 盖特伍德，奶奶。

盖特伍德奶奶墓碑

盖特伍德奶奶的意义，不止于个人的壮举。

在她之后，这条小径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有记录显示，1936年至1969年，全程通径徒步者累计不过59人次；1970年代增至760人次；2000年至2009年，近6000人走完了全程。她向公众打开了进入这条小径的大门。

她让“通径徒步”这件事变得可能：不需要花哨的装备，不需要刻意训练，不是只有青壮年才能完成——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迈出500万步。如今，A.T. 的徒步者中约四成是女性，最年长的83岁。

至于她为什么一次次走进山林，她给过一个答案：

“因为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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