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采矿罪：越界开采50余万吨如何减轻处罚？修复从宽的6个支点

作者：张毅，职务犯罪、经济犯罪刑事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一句话看懂：同样是被指控"越界开采"，一个案子最终以生态修复收场、大山重新种树；另一个案子 11 人全部获刑。差别不在运气，在于数量怎么算、人怎么分、修复做没做这三件事。

一、两起案件，两种结局
重庆南川"越界开采"案
某矿业公司法定代表人邱某等人，以修路扩能为掩护，多次擅自改变路线、越界开采岩石等矿产资源50 余万吨，超占农用地（林地）74.06 亩。
处理结果：办案机关援引"两高"《关于办理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非法采矿不属于"情节特别严重"，或破坏性采矿行为人系初犯，全部退赃退赔、积极修复环境、确有悔改表现的，可以认定为犯罪情节轻微，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最终邱某按方案完成生态修复，"大山重新种树"。
乌铁法院系列非法采矿案
4 人非法盗采砂石料，7 人提供运输、收购、转售服务，涉案金额近500 万元。法院明确要求：全面审查矿产品价格认定等关键证据，准确区分"情节严重""情节特别严重"量刑档次；综合考量认罪认罚、退赃退赔、生态修复情节。
判决：非法采矿罪6 个月至 3 年（部分缓刑）并处罚金；7 人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判刑。同时强调违法所得全额追缴、不让犯罪分子非法获利，逐人逐项核查违法收益。

二、"越界开采"为什么构成非法采矿罪？三层规范链条
第一层：刑法第 343 条第 1 款
违反矿产资源法的规定，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擅自采矿，擅自进入国家规划矿区、对国民经济具有重要价值的矿区和他人矿区范围采矿，或者擅自开采国家规定实行保护性开采的特定矿种，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第二层：司法解释把"越界"直接写进"无证"
"两高"《关于办理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6〕25 号）第二条：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未取得采矿许可证"：
（一）无许可证的；（二）许可证被注销、吊销、撤销的；
（三）超越许可证规定的矿区范围或者开采范围的；
（四）超出许可证规定的矿种的（共生、伴生矿种除外）；（五）其他未取得许可证的情形。
结论：持有合法采矿许可证 ≠ 免责。只要超出登记的矿区范围或开采范围，法律上即视为"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南川案"以修路扩能为掩护、擅自改变路线"，正是典型。
第三层：前置法同步收紧
《矿产资源法》（2024 年修订，2025 年 7 月 1 日施行）第六十四条第二款：
超出采矿权登记的开采区域开采矿产资源的，依照前款规定处罚；拒不停止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原矿业权出让部门可以吊销其采矿许可证。

辩护提示：前置法明确区分了"未取得采矿权开采"与"超出登记区域开采"两种形态。若控方以"越界"入罪，必须证明越界的具体范围、越界部分与合法开采部分的可分性。界线不清、登记区域重叠的，不能当然归罪——最高法《关于审理矿产资源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甚至规定，因登记区域重叠或界限不清发生争议的，应由有关机关先行处理。

三、数量之辩：这是非法采矿案的第一战场

1. 价值认定的顺序不能颠倒（解释第十三条）

非法开采的矿产品价值，根据销赃数额认定；无销赃数额，销赃数额难以查证，或者根据销赃数额认定明显不合理的，根据矿产品价格和数量认定。
矿产品价值难以确定的，依据下列机构出具的报告，结合其他证据作出认定：（一）价格认证机构出具的报告；（二）省级以上人民政府国土资源、水行政、海洋等主管部门出具的报告；（三）国务院水行政主管部门在国家确定的重要江河、湖泊设立的流域管理机构出具的报告。
三个可攻击点：
销赃数额明显偏低/偏高时，能否改用"价格×数量"；
出具报告的机构是否具备法定资质（是否省级以上、是否价格认证机构）；
认定基准日、矿石品位、吨方比折算依据是否载明。

1. 情节严重 / 情节特别严重的刻度（解释第三条）

档次一般情形禁采区、保护性矿种等特殊情形其他路径
情节严重矿产品价值或资源破坏价值10 万—30 万元以上5 万—15 万元以上二年内因非法采矿受过两次以上行政处罚又实施；造成生态环境严重损害
情节特别严重达到前述标准5 倍以上同造成生态环境特别严重损害
关键：情节特别严重 =5 倍，即一般情形下 50 万—150 万元以上；禁采区情形下 25 万—75 万元以上。南川案 50 余万吨矿石若按当地价格折算，能否跨过"特别严重"门槛，直接决定能否适用第十条的出罪/免罚通道——这也是为什么该案最终走向修复而非重判。
另注意解释第六条：破坏性采矿罪"造成矿产资源严重破坏"为50 万—100 万元以上（特殊矿种 25 万—50 万元）。

1. 累计计算（解释第八条）

多次非法采矿构成犯罪依法应当追诉的，或二年内多次非法采矿未经处理的，价值数额累计计算。
抗辩：二年内受过行政处罚的部分若已执行，能否再次计入刑事数额，涉及重复评价问题，应提出。

1. 上下游人员的罪名切割（乌铁案 7 人的关键）

最高检服务保障长江经济带发展典型案例的要旨明确：
对受雇佣为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犯罪提供劳务的人员，除参与利润分成或者领取高额固定工资的以外，一般不以犯罪论处，但曾因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受过处罚的除外。
实践中还应综合考察：（1）是否明知他人未取得采砂许可仍提供开采、装卸、运输、销售帮助；（2）是否听命于雇主、有无自主管理职责；（3）是否多次逃避检查或通风报信。
这就是乌铁案 7 名运输、收购、转售人员另定掩隐罪的由来——他们不是"受雇佣提供劳务"的一般人员，而是形成收购转售链条。

四、生态环境法典带来的三个新武器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2026 年 8 月 15 日施行，共 5 编1242 条，是继《民法典》之后我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最高法同步施行《关于适用〈生态环境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对在办的环境资源犯罪案件，至少有三条可以立即使用（以下引用的法典条文序号请以正式公布文本核对）：
武器一：过责相当 —— 反对重复评价
法典第 1052 条第 2 款：同一污染环境、破坏生态行为同时承担民事、行政、刑事责任的，整体责任要与事实、性质、情节、危害后果相适应，既不能重复追责，也不能遗漏责任。
《时间效力规定》第 11 条第 1 款：法典施行前的行为，确定法律责任时可以参照该条裁量。
用法：已经承担生态损害赔偿、行政罚款、修复费用的，主张在刑事量刑与罚金中作相应折抵，避免"一事三罚"。
武器二：修复从宽 —— 且可有利溯及
法典第 1056 条第 2 款：主动消除或减轻危害后果、有效采取生态修复措施、及时缴纳赔偿金的，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时间效力规定》第 11 条第 2 款依有利溯及原则，明确法典施行前发生的违法行为有上述情形的，可以适用该条从轻、减轻处罚。
同时，2026 年 3 月"两高"修改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司法解释，已将"行为人积极履行生态环境修复责任"明确为可以从宽处罚的酌定情形；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
武器三：行刑衔接 —— 双向可用
法典第 1083 条：相关部门查处案件发现涉嫌犯罪必须移送，不得仅作行政处罚（防止"以罚代刑"）。
反向同理：刑事上已被不起诉、免予刑事处罚、宣告无罪的，《关于办理非法占用耕地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6〕10 号）第十九条规定了反向衔接——依法应当给予行政处罚、政务处分或其他处分的，移送主管机关处理。这意味着"刑了就不再罚"不是绝对的，辩护时要一并评估行政后果。

五、修复从宽怎么落地：四条路径 + 一个闭环

先厘清一句：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案件的"修复从宽"，直接依据是法释〔2016〕25 号第十条（即前文引用的"不属于情节特别严重……积极修复环境……可以认定为犯罪情节轻微，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本节另引的法释〔2026〕10 号，全称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非法占用耕地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其第十六条针对的是非法占用耕地犯罪——用于非法采矿（本案为越界开采岩石、超占林地）时是同类参照，而非直接依据，办案时应据此区分援引，避免把耕地条款径直套用到采矿案件。

法释〔2026〕10 号第十六条（耕地犯罪的修复从宽）：
实施非法占用耕地的犯罪，行为人积极进行修复治理、恢复种植条件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实务中修复有四种路径：
路径适用案例效果
原地修复（首选）清运、剥离硬化层、土地深翻、客土改良；林地原地补植复绿判令 90 日内按方案栽植，逾期支付植被恢复费 17.16 万元
异地（替代性）修复原地确已无法修复异地补植 6500 余株，验收合格，判处缓刑
缴纳修复费用/保证金由专业部门代为修复足额预缴专项资金，判决的 79.9 万元修复费直接抵顶，视为全部履行
认购碳汇等新型替代修复差额部分按司法鉴定认定的修复费用差额购买核销核证减排量，认定实现替代性修复并依法从宽
一个必须做实的闭环：修复方案由主管部门或有资质第三方出具 → 修复完成后由主管部门验收并出具验收报告（法释〔2026〕10 号第二十条明确必要时法院可委托机构评估）→ 修复义务履行与量刑梯度挂钩。
时间差就是量刑差：侦查阶段即修复的从宽幅度大于审判阶段修复，判决前修复优于判后执行。

六、6 个救命支点（可直接对照卷宗核查）
界线之辩：越界范围是否有独立测绘、能否与合法开采部分区分；登记区域重叠或界限不清的，主张先行行政解决。
价值之辩（第一战场）：销赃数额 vs 价格×数量适用顺序；认定机构是否"省级以上"或价格认证机构；吨方比、品位、基准日是否载明。
档次之辩：死盯"情节严重/特别严重"的 5 倍界分与"生态环境严重损害"的证明，把数额压在特别严重门槛之下，是开启第十条出罪通道的前提。
人员之辩：受雇佣提供劳务、未参与利润分成、未领高额固定工资、无前科的，一般不以犯罪论处；应逐个区分非法采矿罪与掩隐罪。
修复之辩（法典时代最强）：有利溯及 + 法定从宽 + 不起诉/免刑通道；越早启动、越完整验收，幅度越大。
过责相当之辩：已承担的民事赔偿、行政罚款、修复费用，主张在刑事量刑与罚金中折抵，反对重复评价。

七、结语
南川案的意义，不在于"越界开采被放过"，而在于它示范了一条完整的处理逻辑：先把数量算准，再把档次定准，最后用实质修复回填法益损害——最终"大山重新种树"，而不是单纯多判几个人。
乌铁案则提醒另一面：价格认定、档次界分、上下游罪名切割，哪一项被控方笼统处理，哪一项就是辩护的突破口。
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修复从宽从酌定走向法定、从判例走向条文，并且可以有利溯及适用于施行前的行为。这是当下环境资源犯罪案件最值得投入的一块辩护阵地。

【律师简介】张毅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环境资源犯罪辩护与研究。

本文仅作法律实务交流，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