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闻烬看着我，神情依旧冷淡。
唯有殿外静止的潮水，久久没有恢复流动。
绮罗也诧异得忘了装柔弱。
毕竟去无妄海献祭，那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我缓缓站起身，抚平裙摆。没有多看闻烬一眼，径直走向殿外的祭台。
我母皇生怕我反悔，立刻带着祭司跟了出来。
我刚跪在白珊瑚铺成的祭台上，母皇就命祭司取来潮骨针。
那是一根以万年鲸骨磨成的细针，针尖浸在海眼边缘采来的黑潮里。每逢鲛人国要向无妄海献祭，都会由女皇亲手，在祭品身上刺下‘祭潮印’。
祭潮印一旦成形，祭品就被无妄海锁定。
母皇下针前警告：“鲛泠，你既自己应下去嫁深海龙君，便不要再生出旁的心思。”
潮骨针刺进我锁骨下方。
血没有立刻流出来，只有一缕极细的金蓝光芒从我皮肉里游出来，在我的锁骨处形成一个龙形图腾。
祭司见了图腾，俯首高呼：“祭潮印成，十五日后，送鲛泠公主入无妄海。”
我垂眸，看着锁骨下的图腾印记，平静道：“儿臣领命。”
祭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闻烬踏水而来，一袭玄衣，衣摆上的四海潮纹缓缓浮动。所过之处，祭司纷纷俯首，无人敢拦。
他在祭台下停住，目光落在我锁骨处的祭潮印上。
“祭礼尚有十五日。”
闻烬看向母皇，语调平静：“祭印不必急于今日。”
母皇冷冷道：“海君何时开始插手鲛人族的祭礼了？”
“无妄海封印关乎四海。”
闻烬一句话，便令在场祭司噤若寒蝉。
闻烬重新看向我：“海灵玉已碎，今日之事，本君可以不予追究。”
“但祭礼不可用来赌气。”
我抬头看他。
我的锁骨下，祭潮印仿佛一只黑色的眼，静静望着他。
“海君误会了，我没有赌气，我是真的愿意去无妄海。”
闻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腕间镇海珠缓缓转过一圈，四周潮息随之沉寂。
“你不会去无妄海。”
他说得平静自然，我轻轻问：“海君为何这样笃定？”
闻烬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以四海灵力覆向我锁骨下的祭潮印，试图将其压制。
祭潮印一旦被外力触碰，便像活过来一般，猛地往我血肉深处钻去。
我疼得指尖蜷起，唇色失血，却没有哼出一声。
母皇冷声喝止：“海君，祭潮印已成。你若强行毁印，灵力反噬，伤的只会是她。”
闻烬的手停在半空。
看见祭印沿着我的血肉继续蔓延，他终究收回了灵力。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周围海水却无声压低，像是整座祭台都被四海潮力笼罩。
他仍旧不信我真想去死。
在他眼中，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比从前更偏执的吃醋。
眼见闻烬的目光还停在我的身上，一旁的绮罗立刻悄悄掐破了手心。
她的血在海水中散成一团极淡的红雾。
像深海里被碾碎的海棠。
她踉跄着扑进闻烬怀里，虚弱地哭出声：“海君哥哥，都是绮罗不好……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赌气去无妄海。”
闻烬抬手接住她。
一道潮息迅速涌入她的心脉，护住摇摇欲坠的鲛珠。
“凝神，别怕。”
他眼里的担忧，我从未得到过。
我还在母皇肚子里，就定给了闻烬作海君正妃，可两辈子了，只要有绮罗在的地方，闻烬永远都看不到我。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大殿。
幽深长廊里，月母贝灯一盏盏自头顶掠过，像一条通往旧梦尽头的路。
回到寝殿后，我找出自己珍藏的沉香木匣。
匣中装着我数百年来舍不得丢下的旧物。
闻烬第一次巡海时，随手赠我的一枚潮石。
我在月下织了三年、针针缠入灵力的护心鲛绡。
还有一盏以深海夜明珠磨成的海螺灯。
从前我总觉得，这些东西是我爱过闻烬的证明。
如今再看，却像一件件从我身上剥下来的旧鳞，只能见证我曾经的痛苦。
我唤来贴身侍女。
“把匣子封进归潮螺。”
侍女脸色一白，归潮螺是鲛人一族埋葬遗物的灵器。
螺口一旦合上，里面的东西便会随海底暗潮漂入无归之渊，永远寻不回来。
侍女不敢相信：“公主，这些都是您从前最珍视的东西……”
我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匹护心鲛绡。
鲛绡纤薄如雾，落在掌心却柔韧如月华，水火不侵，刀刃难断。
这是每个鲛人一生只能织出一匹的护身之物。
我曾想在大婚那日，亲手披到闻烬肩上，替他挡尽四海暗流，护他百年无恙。
可如今，我只是将鲛绡折好，重新放回匣中。
“从前珍视，是因为以为他值得。”
“如今不值得了，留着也无用。”
归潮螺缓缓张开。
螺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像海底坟场张开的入口。
我将木匣放入其中。
就在归潮螺即将合拢时，殿外骤然响起急促尖利的铃声。
碎珠铃响彻整座珊瑚王城，那是鲛珠濒碎时，才会响起的警铃。
下一刻，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母皇身边的掌事祭司快步踏入，他的身后跟着数名鲛人侍卫。
祭司俯身，声音急促而冷硬。
“女皇口谕：绮罗姑娘鲛珠将碎，命我等即刻将嫡长公主鲛泠带去为绮罗姑娘治疗，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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