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语衍生的邯郸方言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贾利涛

编者按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记录与见证，是文化的活化石，对区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现代汉语方言传统上分为七大方言区，即北方方言、吴方言、湘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粤方言、赣方言。在新的分区体系，晋方言被单独划出，作为独立的一级方言，在八区说中占有重要一席。

晋语是中国北方唯一一个非官话方言，使用人口约6305万。晋语区东起太行山东麓，西近贺兰山，北抵阴山，南至黄河、汾、渭河谷，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

晋语别于官话的最大特点就是保留了入声。部分地区有六个、七个或四个声调。晋语声调有复杂的连读变调现象。晋语分为并州（太原、文水等地）、吕梁（汾阳、兴县等地）、上党（长治、黎城等地）、五台（五台、神木等地）、大包（大同、包头等地）、张呼（张家口、呼和浩特等地）、邯新（邯郸、新乡等地）、志延（志丹、延川等地）八个方言片。

邯郸地处四省交界地带，也是各种方言交错的地区。大致说来，邯郸地区的方言可以分为东西两部分，西边的部分大一些，东边的部分小一些。西边属于晋语区，东边属于官话区。其中，魏县、大名县属于中原官话区，广平、馆陶、邱县、曲周属于冀鲁官话区，武安、涉县、磁县、峰峰等邯郸西部县市区均属于晋语区。

为方便读者进一步了解本地方言，特邀研究晋语方言多年的贾利涛博士，以武安方言为例，系列讲述晋语对邯郸方言的生成、流布及深刻影响。

明万历年间武安县令李椿茂作《八景诗》，其中一篇《天井峧》写道：“四围削壁欲吞天，河北冲途此地偏。隘路青山多入晋，关门紫气远连燕。”清代武安诗人李媺在名为《洺水双环》的诗中开篇说“太行西下众山多，二水平分南北过”，武安的地形既不是一望无垠的平原，也不是层峦叠嶂的山区，但又不缺山不乏水。西接太行，背靠“天下之脊”，形成天然屏障，水多发源于此，东流而去，蜿蜒入海。间或群坳勾连相依相偎，间或平地处凸起一山，这边厢太行余脉似心点缀，那边里出陉过隘扬尘东去。武安就处在中国地形的第二阶梯到第三阶梯的过渡地带，东西通晋鲁，南北连冀豫。旧属河南时，武安一县接三省，在河南的最北端、山西东南端的外沿、河北南端的西邻。转隶河北后，只毗邻山西一个外省。单从行政区划上看，武安处于晋冀鲁豫四省交汇的地区，而从方言上看呢，也有四省方言集一身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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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作为语言现象，与行政区划常常是并不吻合的。河北方言内部有官话有晋语，官话又分片。山西方言内部也是有官话有晋语，下面又分小片。河南方言和山东方言内部构成也各不相同。我们有时候也常常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同省人说话口音相差极大。原因就在于方言的分布与行政区划不一致，方言区和行政区有某种重合，但大多数情况下有差异。光从听觉上讲，武安方言与邯郸东部的方言有差异，与沧州衡水方言差异更明显，与唐山秦皇岛方言差异愈加大。与本省方言有差异，与外省方言却有相似，这在边界地区的县市很常见，武安就是这样。分属不同省区的临近县市可能处于同一方言区内，因此方言的相似度更高。内蒙古自治区东部近东北口音，大连方言接近胶东口音，河南南部方言接近江淮口音。而且大的方言分区和方言内部分片的区域分野，并不像地图上的界线那么明晰，在交界地区常常是模糊的，存在过渡和交叉地带。方言在地域分布往往不会突变，在过渡和交界地区上的方言免不了带有周边方言的特点。

武安就处在这样的过渡地带上。在方言区归属上，武安方言属于晋语。同时受到北方官话的影响，尤其具有冀鲁官话和中原官话的某些特点。邯郸地区处于四省交界的位置上，人员来往频繁，区域内的方言本就呈现四省融合的样貌。邯郸地区是四省交界的地带，也是各种方言交错的地区。大致说来，邯郸地区的方言可以分为东西两部分，西边的部分大一些，东边的部分小一些。西边属于晋语区，东边属于官话区。如果再细分的话，东边的官话区又可以分为中原官话区和冀鲁官话区。就县市而言，东部的魏县、大名县属于中原官话区，通俗些讲更像河南话；东部的广平、馆陶、邱县、曲周属于冀鲁官话区，大体上更像山东话；邯郸地区剩下的县市区（包括武安）都属于晋语区，相比较而言更像山西话。这里的“像不像”不是严格的说法，只是相比较来说。邯郸地区是方言交错的地方，各县市的人们不断交流影响，因此划区都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带。例如广平、曲周、魏县等县的方言，兼具有官话和晋语的特点，一些乡镇倾向于晋语，一些乡镇倾向于官话，所以说它们可能被划入官话区、也可能被划入晋语区。虽然邯郸各县市属于不同的方言区，口头交流是不成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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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方言为什么被划入晋语呢？最核心的原因是武安方言保留了入声。起初晋语是包含在官话方言里的，没有独立分区。很早以前，很多学者就发现山西很多地方和毗邻的有些地区的方言和官话有些不同，最显著的差别就是保留了入声。官话方言的入声已经消失或者不明显，南方保留入声的方言太多了，不足为奇，北方方言保留入声里就显得很个性了。李荣先生根据“山西省及其毗邻地区有入声的方言”这一标准把晋语从官话方言里独立出来。这一标准既区别于有入声的南方诸方言，又区别于无入声的大多数北方官话。“山西省及其毗邻地区”是地理条件，“有入声”是语音条件。依据这个标准，山西省（除西南部）大部分地区作为晋语的主要地区，河北、河南、内蒙古、陕西等有入声的方言都被划入晋语区。晋语区这个方言区主要分布在山西省、陕西省北部、内蒙古（与山陕毗邻的地区，如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乌兰察布等地）、河北省（与山西毗邻地区）、河南省（北部），共计一百七十五个市县旗，合计四千五百七十万人（20世纪末数据）。这个方言区内一半县市、六成人口不在山西。晋语与北方官话的相似度还是很高的，因此还有很多学者认为只是凭借入声这一条件就单独划区，多少有点勉强。支持独立分区的学者希望从入声这一语音条件拓展到语法、词汇上，使晋语独立分区的理由更充分一些。

武安方言因为与山西毗邻、有入声而被归入晋语。武安方言具有晋语所共有的普遍性的特点。侯精一先生把晋语的主要特点总结为十个方面：有系统的文白异读；一二等韵母的分别；单字调相同，连调区分其来历；词缀丰富；分音词；重叠式多样；变音；指示代词三分；特殊的补语用法；反复问句。武安方言大体具有上述特点，但细节上差异也很大，比如武安指示代词三分已经很不明显。晋语内部又分若干片：并州片（太原晋中一带，作为晋语的代表方言）、吕梁片、上党片、五台片、大包片、张呼片、邯新片、志延片共八片。各片间存在差异。武安方言所属邯新片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入声不分阴阳。在河北省内，属于晋语的方言沿着太行山一线分布，因此武安方言并不缺少同伴。在张家口、石家庄、邢台的太行山区县市，与武安方言类似的晋语特征经常能够找到。而武安方言与同属邯新片的河南北部晋语方言也很接近。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武安方言是晋语内既有共性也有个性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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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方言属于晋语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说的是山西话？这样说是不恰当的，也没有这样说的必要。晋语和山西话、山西方言并不是同一概念，没有对等关系。山西话是基于行政区划的口头用语，晋语是基于语言学的学术概念，基本不存在可互换性。山西省内也不是全说晋语，西南部的运城一带就说官话。晋语也不是山西专属，至少还有四个省区也讲，而且人口多于山西省讲晋语的人口数。武安方言属于晋语仅是当前学术话语上的方言现象描述，并没有任何省份文化归属上的倾向性，没必要做过多的情绪解读。

武安方言是如何形成的呢？方言的形成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政治、经济、地理、历史等各种因素都可能发挥作用。武安方言呈现目前的样貌是历史发展的结果，一方面遵从语言发展的内在规律，一方面受到历史变迁的影响，尤其是人口迁徙。8000年之前，武安大地上就开始有人类生息繁衍，他们或许还没有非常成熟的语言，可以称之为我们今天所讲的语言的前身。而且彼时生存着的人们距离我们太过遥远了，可能曾经来过，又离开了。无法得知当年生活着的那些人是不是我们的直系祖先。但是从那时的人类定居开始，接续后世各个历史时期的遗址，可以知道武安大地上一直生活着固定数量的人口。在汉语逐渐成熟的过程中，武安大地的先民应当也使用着那个时代的汉语。汉语不断发展变迁，在一定地域内形成了地域方言，这个地域内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就使用这种方言，武安方言也是这样形成的。各个历史时期生活在武安的人讲话的形态，无法确知。根据武安方言的现代样貌，大概可以推断，在武安这片地域上，生活的人口足够世代繁衍，口语足以相延成习，那么这个时候使用的语言构成了武安方言的基本主干。我想这个基本主干起码在中古时已经形成了。

方言也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影响其发展的要素有很多的，有内在的有外在的。外在的要素最主要的就是人口的迁徙。一个地方的人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去，把当地的口音也带去了，就在迁入地形成了方言岛。很多武安人到山西安泽去，定居在一个村子里，大家还讲武安方言，那里就形成了武安方言岛。全国很多方言岛就是这样形成的。在武安历史上，因为经商、战争造成的人口迁徙从来没有停止过，肯定会对方言造成影响。对武安方言定型影响最大的因素应该是明清时代的移民，主要是明初的山西移民，其次是连续不断的内部迁徙。有些语言学者把明代的山西大移民看作晋语区形成的重要原因，尤其是看作山西省外晋语形成的重要原因。我想对这个问题可能还需要慎重。历史上确实有过大规模的山西移民，包头、呼和浩特等城市最早由山西移民建设起来，这些地域成为晋语区无可厚非。武安目前大多数村落及家族口述史都传说迁自山西大槐树，也从口头上佐证了那次大移民。但是否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在明清山西移民到来之前，沿着太行山一线的县市的方言里本就有入声呢？陕北的方言中也本就有入声呢？毕竟山西移民的迁徙地也不是全然空无一人。更何况口传史所说的洪洞并非晋语方言区。即便是来自全山西的人口集中到洪洞再外迁，那么纷繁复杂的山西方言内部差异如何能够对迁徙地形成强有力的影响呢？山西境外晋语区形成的情形有很多，不排除移民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但也非所有晋语区都是移民造成。把晋语分布区看作山西方言外播区，是否忽视了很多地区原有的方言形态呢？

因此我推想，武安方言在中古已经形成了基本主干，之后的各种要素影响了她的发展，山西移民的到来使武安方言融入了山西方言的因子，经过融合发展，形成了近古时期的武安方言，也就是今天武安方言的直接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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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方言听起来像哪个朝代的话？朋友们经常开玩笑，说哪里的人说的是汉代的话，哪里的人说的是唐代的话，哪里的人说的是宋代的话。这样说有一定道理，汉语方言多种多样，各地方言都是沿着汉语发展脉络而来，在发展过程中有些地方方言可能保留了特殊的语音、词汇，与某个历史时期的汉语很接近，所以人们都这么说。但实际上可能仅是接近而不是等同，方言再古老也是今天的语言，并不能等同于古代汉语。那武安方言接近哪个历史时期的话呢？不大好说。如果从词汇来看，武安方言里有很多古词语，保留了字的本义，那么就可能接近上古汉语。各地汉语方言都有保留古词汇的情况，并不是只有武安方言如此。如果从语音来看，官话里的入声大致在元代前后消失，武安方言至少保留元之前的部分语音，因此可能接近中古汉语。如果从语法来看，武安方言口语的语法接近近古汉语。因此，现在所说的武安方言，毕竟是“现代汉语”方言，是人们还在使用的活态语言，其中自然保留了各个历史时期汉语的某个特征，有的保留多些，有的保留少点，有的保留下来了，有的可能消亡了。

武安方言听起来像哪个地方的话？“听起来像”主要是听觉感知上的，为什么会像呢？主要是语音上有类似的，词汇上有相同的，表达习惯上有一致的，尤其是语音上的“腔调”听起来最明显。武安方言属于“四像四不像”，像河北话但不像保唐方言的曲折，像河南话但不像中原官话的婉转，像山东话但不像石济方言的雄洪，像山西话但不像并州方言的刚直。武安方言因为有入声、声调以降调为主，故而听起来“硬”，但普遍没有山西省内方言那么“板直”，反而有几分婉约。但和没有入声的中原官话、冀鲁官话比起来，曲折调没有那么多、声调变化幅度没有那么大，就又显得有些“硬”。从地域角度来说，武安方言与周边县区的方言最接近，在地区内，与涉县、峰峰、磁县、永年最为相近；在地区外，与沙河、邢台县相近；在省外，与山西左权、河南林州相近。在武安方言内部也有差异，北乡分前后鼻音、有尖团音，接近官话；西部不分前后鼻音，入声重，偏重晋语。武安方言有文白异读系统，白读是晋语，文读是官话。总之，武安方言处在晋语和官话的过渡地带，兼具两者的特点，刚中有柔，柔中带刚。

“四省方言集一身”对武安方言来说是语言形态特点，并无优劣之分。对于意欲走南闯北的武安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兼容并蓄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