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勉一戒”对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的启示

　　1942年冬，年届古稀的张澜先生“静坐自思，辄愧悔丛集”，援笔写下了一段流传后世的文字：“人不可以不自爱，不可以不自修，不可以不自尊，不可以不自强，而断不可以自欺。”这位著名的教育家，以其一生“陶铸人才，以为国用”的教育实践，赋予了这段文字超越个人自省的厚重内涵，实质上是一套关于教育者人格培养的完整体系。

　　1 “四勉”：从本根养护到向外承担

　　张澜“四勉”并非简单的道德条目堆砌，而是一个由内向外、由己及人的修养进阶过程。

　　首先，“自爱”是确立师者的本根。张澜释曰：“惟自爱者必养其仁义之良心，既不贪不义之生，亦不羡不仁之富，其有所欲，则欲己之立。”这种清贫中的坚守，正是“自爱”的实践形态：只有珍视自身的人格尊严，方能引导学生懂得何为贵重。

　　在当下高强度、高压力的教育生态中，“自爱”还应包含教师对自身身心健康与职业边界的合理守护。一个长期在超负荷运转中日渐耗竭的教师，很难在教室里释放出真诚的善意与耐心。因此，现代意义上的“自爱”，要求教师在繁重的事务与教务之间寻求平衡。这不仅是生存的智慧，更是职业伦理的必然要求——只有作为一个完整且健康的人站立着，教师才能成为学生生命成长的引路人，而非应试机器上的齿轮。

　　其次，“自修”可延续教师的职业生命。“所谓自修者，就所学之已知已行者，而加以省察克治之功也。”张澜借古人“省察克治”之说，强调了知行合一的重要性。当下的教师专业发展过度聚焦于学历、课题与赛课奖项，而忽视了伦理维度的“省察”。有的教师虽然掌握了先进的教学技术，却在反复的操练中钝化了教育敏感，忘记了“因材施教”的初心。一个停止自我反省的教师，终将成为教育流水线上的机械齿轮。新时代的“自修”应包含双重任务：一是学科知识与教学方法的持续迭代，二是对教育行为的伦理审视。教师应当在每一个教学环节后追问自己：我的教学是激发了学生的求知欲，还是仅仅完成了知识的搬运？我的评价是促进了学生的全面发展，还是加剧了分数的内卷？这种持续的“省察克治”，是将技术理性升华为教育智慧的关键。

　　再次，“自尊”是挺立师者的精神标高。张澜认为：“自尊是不安于凡陋，而以远大自期……能不以富贵而荡其心，不以贫贱而变其节，不以威武而挫其志，即是自尊。”这是对职业神圣感的深刻体认。当前，教师职业面临“平庸化”风险，日复一日的程式化操作容易消磨理想。弘扬教育家精神，正是要唤醒这种“不甘于凡陋”的自尊。这种自尊，体现在对专业权威的坚守上。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学生获取知识的渠道日益多元，教师若不能建立起基于深厚学识与高尚人格的专业威信，便难以赢得学生的真正尊重。

　　最后，“自强”彰显教育者的韧性担当。“自强之要，在于为善，故必本于学；自强之功，在能不息，故必坚其志。”张澜将“自强”的落脚点置于“为善”与“不息”，而非简单的竞争取胜。这对纠正当下教育场域的“内卷”倾向具有重要启示。真正的“自强”，不是在与同行的恶性竞争中胜出，而是在面对教育难题时能够不屈不挠。

　　在资源相对匮乏、生源基础相对薄弱的学校，教师更需要一种“为善”的定力与“不息”的韧劲。他们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通过自身的言行，向学生展示如何在逆境中奋起、如何在局限中创造可能。这种身体力行的“自强”教育，是学生终身受益的精神财富。

　　2 “一戒”：筑牢心理“防火墙”

　　在“四勉”之后，张澜加上了“一戒”：“而断不可以自欺”。在他看来，一切德行修持都必须建立在真实无妄的基点上。自欺，是对自我的背叛，是一切虚假和堕落的开端。这与传统文化中“诚意正心”“慎独”的修身功夫一脉相承。《大学》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张澜先生的“断不可以自欺”，正是对此传统智慧在现代语境下的强化。

　　“不自欺”为教师划定了道德与学问的底线。

　　道德上的不自欺，核心在于“慎独”与“知耻”。教师工作是良心活，许多付出与坚守旁人难以察觉。在无人监督时，能否坚守内心准则，这是对教师人格最真实的考验。一个真正“不自欺”的教师，能对自己内心的懈怠、偏见时刻保持警醒，做到“诚于中，形于外”。

　　学问上的不自欺，则是教师专业生命力的源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面对学生提问，坦承知识盲区，并以此为契机引导共同探究，远比强不知以为知更能赢得尊重。在学术研究中，“不自欺”意味着坚守学术诚信，杜绝抄袭、造假。求真的教师，会以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知识点，不传播未经证实的观点。教师唯有先做到“不自欺”，成为“真人”，才有资格“教人求真”。

　　当前，我国已建立师德违规“零容忍”与师德违规问题查处、通报制度，这是堵住“欺人”的制度防线。但仅靠外部震慑还不够，必须依靠教师内心的“去私存诚”。只有当教师对讲台下那一双双眼睛怀有深刻的敬畏，将“不自欺”内化为良知的绝对命令，师德建设才算真正触及灵魂。这就要求我们在师德教育中，不仅要宣讲规章制度，更要引导教师进行深度的伦理反思，建起一道心理上的“防火墙”。

　　3 围绕“五自”发力，培养新时代“大先生”

　　将“四勉一戒”的思想精髓融入当代教师队伍建设，需在以下五方面着力：

　　第一，推动师德建设从“他律管控”向“自律唤醒”深化。应在教师培训中增设“伦理反思”模块。借鉴张澜“静坐自思”之法，引导教师开展结构化的自我对话，通过撰写反思日志、研讨关键教育事件，让“省察克治”成为职业习惯。学校应鼓励教师在专业共同体中坦诚分享自己的困惑与失误，而非在高压下学会“自欺”与掩饰。

　　第二，重构“自修”生态，平衡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压缩低效的填鸭式培训，增加课例研究与同行评议比重。鼓励教师在阅读教育技术指南的同时，回归经典阅读，思考“教育何以为教育”的本源问题，避免在技术迭代中迷失育人方向。

　　第三，以制度尊师厚植“自尊”土壤。严格落实教师待遇保障政策，切实减轻不合理负担，维护教师教育惩戒权。在学校文化中建立基于专业共同体的尊重机制，让普通教师的日常坚守被“看见”和认可。教育管理部门应减少对学校教育教学的不必要干扰，赋予教师更多的专业自主权，让他们在教书育人的主业上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第四，将“自强”能量导向教育公平的深水区。完善“组团式”帮扶与职称评聘的激励相容机制，让扎根基层的教师不仅有情怀的感召，更有职业发展的清晰前景，实现个人价值与国家需求的同频共振。宣传部门应改变单一的“悲情奉献”叙事，多挖掘和报道基层教师在专业成长与学生转化中的智慧与成就，让他们在职业成就感和获得感中体会“自强”的真谛。

　　第五，营造校园“真话文化”，捍卫“不自欺”的底线。在校本教研中设立安全的“教学失误复盘”环节，鼓励教师坦诚面对不足。通过伦理案例研讨，训练教师的道德判断力，使学校成为师生共同追求真理的精神家园。校长作为学校的领头人，更应以身作则，带头践行“四勉一戒”，以真诚的领导风格带动全校形成风清气正的育人生态。

　　张澜先生的“四勉一戒”，虽诞生于八十余年前的战火岁月，却因其深邃洞察力而历久弥新。它启示我们，要引导广大教师以“自爱”为本，以“自修”为径，以“自尊”为骨，以“自强”为志，以“不自欺”为戒，在知行合一的实践中不断接近人格理想，真正成为学生为学、为事、为人的“大先生”。

　　（作者系四川师范大学助理研究员、硕士生导师，四川大学博士）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1日 第07版

作者：李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