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我国人形机器人交付量突破4万台,占据全球总出货量的97%,数十家初创企业手握数十亿元意向采购协议,集体涌向IPO通道。
然而就在港交所挂牌第十日,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于社交平台揭开行业一层薄纱:部分企业的营收,并非来自终端客户真实订单,而是由数据采集中心、地方政府平台、股东方及上游供应商之间循环流转形成。
他未指名道姓,但评论区迅速将“银河通用”四字补全,话题瞬间引爆全网。
一面是97%的全球份额光环,一面是“成立三年估值飙至两百亿”的舆论质疑——这盆冷水,究竟浇醒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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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钟第十天,他率先对同行发起公开质询
邵天兰并非圈外发声者。这位清华校友于2016年联合两位同窗创立梅卡曼德,专注打造机器人的感知系统(3D视觉)、决策中枢(AI算法)与执行末端(灵巧操作单元),服务对象锁定在汽车制造、新能源电池产线、智能物流等实体工业场景。
据其上市文件披露,公司2023年营收达1.81亿元,预计2025年提升至3.89亿元,其中海外业务占比超55%。在当前具身智能创业浪潮中,他是极少数拥有连续三年工业现场部署记录、可验证终端客户清单的企业掌舵人。
正因如此,他在9月9日发布的数条动态才引发剧烈震荡。
他精准勾勒出一类企业的运营图谱:总部设在北京或上海,品牌声量巨大、估值虚高、曾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其收入主要依赖与数据采集中心、地方政府引导基金、战略股东及配套供应商之间的闭环交易完成。
他直言此类营收“缺乏商业实质且难以维系”,指出这些企业尚未建立产品与真实市场需求的有效耦合,热衷于高频发布概念、渲染技术突破,成立仅两三年便急于登陆资本市场。评论区随即有人标注“譬如银河通用”,事件由此从隐喻走向明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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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需留意一个关键时间节点:梅卡曼德自身于9月1日在港交所完成上市,发行价定为101.7港元,香港公开发售获超额认购3835倍,表面看风光无限。
但上市后前四个交易日股价连续下挫,截至9月4日已较发行价缩水逾22%。一家尚处上市初期、自身股价承压的企业创始人,转身公开质疑同业财务真实性,此举在科技创投领域极为罕见。
更值得玩味的是,梅卡曼德自身亦非完全置身事外。招股说明书清晰载明:2023至2025财年累计净亏损达10.44亿元,管理层预测2026年仍将延续亏损态势;2025年营收中超过83%通过系统集成商渠道实现,终端用户直采比例不足两成。
换言之,邵天兰所批评的“关联交易驱动增长、渠道压货调节报表、融资输血维持运转”等现象,其所在企业同样存在相似逻辑,差异仅在于执行尺度与合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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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此事不宜简化为道德审判式的正邪对立。我更倾向将其视为一种阶段性姿态:一位刚刚登岸者,面向仍在激流中奋力泅渡的同行发出警示——你们当前的行进节奏与技术路径,恐难支撑长期价值兑现。
他所陈述的事实是否准确是一回事,而选择在此刻发声,则折射出更深层的行业焦虑。
资本市场的耐心正加速见底,监管层亦传出拟收紧IPO审核标准的消息,尤其关注持续经营能力、盈利改善路径及核心技术壁垒。谁能率先揭露行业积弊,谁就可能被赋予“净化者”身份,从而抢占新一轮信任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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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采集中心这套运作机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要理解邵天兰矛头所指,必须厘清一个近期迅速崛起的新角色——数据采集中心。
具身智能大模型训练高度依赖真实物理环境中的行为数据。若单靠机器人厂商自建团队采集,成本高昂、周期冗长、覆盖场景有限。于是多地政府牵头建设公共训练基地,并设立专业数据采集运营主体。
该类机构通常承担两项核心职能:一是向机器人企业批量采购整机设备;二是利用这些设备开展标准化作业流程录制,最终将结构化数据集出售给大模型研发方。
乍看之下逻辑通顺,实则暗藏账务腾挪空间。
机器人厂商将设备销售给数采中心,即时确认营业收入;数采中心完成数据采集后,再将数据资产打包卖给关联的大模型公司,后者将其计入研发支出科目。
资金在关联方之间循环流动,机器人厂商财报上新增一笔订单,数采中心与大模型公司同步生成“业务流水”。但这些设备是否真正进入工厂车间投入生产?是否替代人工带来实际降本增效?是否产生可验证的经济回报?这些问题至今缺乏公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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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主观猜测,而是可追溯至公开文件的客观事实。今年二季度提交上市申请的乐聚智能,在其招股书中明确披露:旗下“夸父”系列机器人约44.7%的销售收入来源于各地数据采集中心。即每售出两台机器人,就有一台流向这类平台机构。
早前晚点LatePost亦报道,某头部机器人企业在去年四季度申报材料中,因存在大量具有明显关联交易特征的收入项,被审计机构要求从合并报表中剔除相关数据。
由此引申出另一重严峻现实:终端买家到底是谁?宇树科技在交易所问询回复中披露一组数据:2025年前九个月,其人形机器人营收中科研教育类客户占比高达73.6%,真正应用于商业消费端的比例仅为17.39%。
通俗而言,购买主力是高校实验室、科研院所与教学示范单位,用途集中于课题研究、成果展示与学术论文产出,并非部署于制造业一线执行24小时不间断作业任务。
星海图CEO高继扬在今年6月公开坦言:当前具备成熟商业化条件的应用场景仅有两类——开发者生态与科研教育市场、展演娱乐场景,“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在真实生产力环境中实现规模化、稳定化、可持续化的有效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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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深耕机器人现场实施七年的工程师向媒体坦言:“整个行业尚未形成真正可复制的落地范式,多数设备最终流向股东体系内部、分销渠道或短期租赁平台。”
试想,当投资人同时兼任客户、供应链合作伙伴与战略资源提供方,这种“订单”背后的真实需求强度,究竟应归类为市场验证信号,还是报表修饰工具?
我无意否定数据采集中心存在的必要性,亦不反对地方政府前期投入。具身智能发展初期,高质量数据确为关键基础设施,各国均在布局类似公共训练平台。问题症结在于,某些企业将本应服务于产业共性的基础工程,异化为短期财务指标美化工具。
若一家机器人公司的主营业务收入中,相当比例源自与其存在股权穿透关系、业务协同安排的数据采集中心,这笔款项究竟属于真实商业合同履约,还是变相股东垫资以支撑账面表现?审计师心中自有判断标尺,监管机构亦有相应核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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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台与97%,这两个数字需要审慎拆解
回到开篇那组最吸睛的数据。
8月20日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中国电子学会下属百人会发布研究报告称: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交付量超4万台,占全球总量97%。主流媒体广泛转载,标题多冠以“领跑全球”“主导格局”等表述。
但若交叉比对国际第三方机构数据,便会发现显著出入。
美国市场研究机构Smart Analytics Global同期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总交付量约为19100台,其中中国厂商占比97%。
据此推算,中国上半年实际交付量应在1.85万台左右,其中智元机器人交付8400台,占全球总量44%。
一边宣称国内单独交付4万台,一边认定全球总量不足2万台——二者相差逾2.1万台。这部分“消失的产能”,究竟流向何处?是交付至数据采集中心?纳入地方政府示范项目统计口径?抑或将“设备发出”与“收入确认”混为一谈?百人会报告未予说明,媒体传播过程中亦无人提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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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否认97%这一份额比例的合理性。中国在人形机器人整机集成、精密零部件供应、柔性产线建设及成本控制等方面,确实构筑起全球领先的产业化优势,这是产业链多年沉淀的结果。
但“交付量”这个指标,在当下阶段亟需附加更多维度注释。交付至何种类型客户?付款主体是否具备独立决策权?设备投入使用后的复购意愿如何?平均无故障运行时长是多少?这些运营质量参数,远比单纯数量更具参考价值。
将视野拉至更宏观的IPO竞速赛道观察。2025年央视春晚之后,人形机器人跃升为全国最受资本追捧的硬科技赛道。年初独角兽估值门槛尚为100亿元,半年内已跃升至200亿元。
春晚亮相的四家代表企业——宇树科技、松延动力、魔法原子、银河通用,据晚点报道,单家投入近亿元用于节目制作与品牌曝光。这笔费用相当于宇树科技2025年全年研发投入的71%。这意味着,部分企业愿意动用超半数研发预算,换取春晚舞台上几分钟的镜头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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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惜重金押注?因为上市窗口期正在收窄。截至今年7月,已有50余家机器人企业进入IPO辅导或申报流程。而宇树科技早期投资人公开预判:本轮港股上市潮中,最终能成功过会的企业或仅3家左右。
更为关键的是,监管层近期被曝正开展非正式窗口指导,明确要求拟上市企业证明自身具备持续创收能力、亏损收窄趋势,或掌握不可替代的核心技术能力。
这句话的潜台词十分清晰:仅靠发布会营销、关联交易粉饰报表的企业,未来恐难获得资本市场通行证。
银河通用被点名后,首度回应称“不参与舆论纷争”,两天后又发布澄清声明并启动报案程序。千寻智能、星海图、星动纪元等估值均已突破200亿元且完成秘密递表的企业,亦陆续传出遭同业举报的消息。一方坚称信息失实,一方保持沉默不作回应。
整个行业表面仍弥漫着庆祝氛围,暗流之下却已悄然开启信任博弈与规则重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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