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做大模型的公司开始狂造湿实验室,当做药的公司开始狂囤GPU,AI制药的时代,真的已经到来了。
最近半个月,AI制药大事件发生得有点密。
9月11日,OpenAI把专门面向生命科学的GPT-Rosalind结束研究预览,开始向更多机构开放。没过几天,诺和诺德宣布和Anthropic合作,把Claude Science往自己的药物发现体系里接。再过两天,AI巨头Anthropic已经在旧金山湾区悄悄建了实体生物实验室(湿实验室),准备将其AI技术拓展到新药研发领域。
一个天天研究token、推理能力和Agent的公司,最后还是绕回了培养皿。
另一头也挺魔幻。礼来拉着NVIDIA一起建AI研发实验室,未来五年最高投10亿美元,robotics、physical AI一股脑往里面塞;罗氏继续堆GPU,今年又上了两千多张Blackwell,整个AI基础设施已经到了几千张的量级。以前药企最爱讨论多少个实验室、多少条产线,现在年报里开始一本正经地聊算力。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科技公司往biology里面钻,药企拼命给自己补计算能力,两拨原来离得挺远的人,现在都开始往同一张实验台旁边挤。
所以2026年再聊AI制药,和五年前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01
制药业为什么一直
没有自己的“工业革命”
现代制药其实一直挺“人格分裂”的。
生产端早就工业化得不能再工业化。温度、压力、反应时间、纯化、灌装、质量控制,一条产线验证完成以后,大家研究的是怎么把良率再抠高一点,成本再压低一点,产能再做大一点。你走进工厂,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现代工业体系。
一脚踏进研发楼,画风立刻复古起来。
科学家看文献,想一个假设;药化做一批分子;实验室跑一轮;结果出来,一帮人进会议室开会,讨论下一轮怎么改。一个项目折腾三五年,最有价值的经验有时候没完整躺在数据库里,反倒在几个干了二十年的老科学家脑子里。
人离职,顺手把半本“武功秘籍”也带走了。
换个靶点,再来一遍。
所以制药行业过去几十年一直有件挺诡异的事。DNA测序便宜了不知道多少,高通量筛选、组学、CRISPR轮番登场,算力更不用说,手机今天的计算能力放几十年前都够吓人了。可做一颗新药,依然又慢又贵,该挂还是挂,完全不给科技进步面子。
2012年Scannell那篇著名文章干脆起了个挺损的名字——Eroom’s Law,把Moore倒过来写。半导体那边算力一路往上,制药这边单位研发投入换回来的新药产出,长期趋势居然往下走。按当时的统计,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每10亿美元研发投入能够换来的新药数量,大概每9年砍一半。
听着很离谱,但做药的人大概也笑不出来。
原因其实不复杂。药物研发每天对付的是一个极其复杂、噪声极大,而且反馈较贵的系统。细胞里好得不得了,动物上可能就一般;动物做得花团锦簇,一进人直接歇菜;机制全都讲得通,也可能死在PK、安全性、剂量窗口、患者分层,甚至最后发现药没啥问题,是临床设计把自己坑了。
制造业最舒服的一件事,是找到一个已经验证正确的过程,然后重复一百万遍。药物研发每天干的活,恰好相反。
昨天的正确答案,换个病人、换个适应症、换个剂量,今天未必还成立。
所以制药行业早就把“怎么稳定生产一千万盒药”研究透了,对“怎么稳定地产生下一颗新药”,多少还带点手工作坊气质。
AI偏偏撞的就是这里。
一个再勤快的药化科学家,也不可能同时读完几万篇论文,盯着几百万个结构,再把公司二十年来所有失败项目挖出来复盘一遍。人会烦,模型不会;人会选择性遗忘,服务器暂时还没有这个毛病。
更麻烦的是,AI现在还不只满足于帮人找资料。
Agent开始接工具,模型开始自己提方案。往后再接自动化实验室,过去靠一群人来回传Excel、开会、发邮件的Design-Make-Test-Learn,慢慢就有机会闭起来:模型出主意→机器去试→数据回来→模型再改。
听起来没多玄学,甚至有点像流水线,但这里面藏着一件挺大的事。
过去制药行业最难复制的资产,一直是人的经验。机器可以买十台,博士可以多招几十个,但你没法第二天早上突然复制十个干了二十年药化的人坐在工位上。
现在大家琢磨的,是科学家经验里那些能够被数据表达、被规律捕捉、被实验不断纠正的东西,能不能逐渐沉到系统里。
如果这事跑通,研发里会开始冒出很多以前不太像研发部门会讨论的问题:一次学习循环需要多久,一轮实验多少钱,同样一亿美元预算,A公司到底能比B公司多买回来多少次有效反馈;一个项目挂掉以后,留下来的东西能不能让下一个项目少交一点学费。
说白了,药企以后可能也得开始算“研发良率”。听着有点奇怪,但也没那么奇怪。
AI给制药行业带来的第一件大东西,搞不好真不是一颗神药。
它先让研发这门过去极难量化的生意,开始有了一点“产能”的味道。
02
革命开始,
医药行业的瓶颈会迁移
但凡技术革命,解决一个问题之后,通常都会顺手制造几个新问题。
假设AI真的很好用。
以前一年认真搞10个candidate,现在能搞100个;以前药化团队筛几十万个结构已经挺忙,模型现在一晚上可以在虚拟空间里扫掉几个亿。
PPT放到这里肯定特别好看。然后第二天问题来了:这100个candidate谁接?
GPU多十倍,实验动物不会连夜多生十倍;毒理团队不会,CMC不会,医院更不会。模型可以凌晨三点不睡觉跑一万轮,临床中心第二天还是八点半上班,周末搞不好还休息。
更别说患者。
AI最尴尬的一点就在这里:数字世界扩产太容易,生物世界脾气一直很大。
所以AI一旦真的把上游效率拉起来,整个医药行业很可能出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价格迁移。以前很贵的东西逐渐便宜,以前大家嫌麻烦的东西,反倒开始变成稀缺资源。
文献检索肯定越来越便宜,常规数据分析也会越来越便宜,虚拟筛选和基础分子生成更不用说,后面基本就是拼算力和模型进化速度。
再往下,世界突然恢复正常。
一个靶点在人类疾病里到底是不是强因果,没那么容易算;动物模型再漂亮,跨到人体没人敢打包票;Biomarker到底行不行,需要真实患者;Phase II有没有PoC,也只能老老实实往人身上做。
Phase III就更朴素了。几百几千个患者、全球中心、监管、随访,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GPU再贵,也不能替你参加随访。
所以笔者现在越来越觉得,AI要是真成功,最后可能搞出一个挺反常识的结果:分子越来越便宜,验证越来越贵。
今年数据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在它筛出来的一批AI-enabled新兴Biopharma项目里,最近三年的Phase I成功率做到75%,比可比的非AI项目明显好看;一到Phase II,双方基本又站回同一条线上。Phase III样本太少,现在也不好讲。
样本量当然还不够大,拿这组数据就宣布“AI已经把制药成功率干上去了”,多少有点跑在数据前面了。
但这个走势挺符合生物学的脾气。
前面找分子、选分子、优化分子,AI开始有机会占便宜;一进人体,大家重新平等接受生命科学毒打。
同一个靶点,在不同病种里可以是两回事;同一个病种,不同患者又能搞出完全不同的结果。器官功能、既往治疗、疾病阶段、免疫状态,随便一个变量都可能出来捣乱。
于是往后行业抢的东西可能会慢慢换。
高质量人源样本会贵,靠谱的转化医学会贵,能把Biomarker做明白的人会贵,能快速拿PoC的临床网络会贵。
患者甚至都可能被重新理解成“产能”。
这一点肿瘤圈其实早就有预演。一个靶点突然爆火,十家公司一起冲,钱都准备好了,药也都差不多能做,最后先发现病人不够用了。热门适应症的临床中心一天能收到十几个方案,PI看PPT估计都看烦了。
AI以后如果把前面的项目数量再放大几倍,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然后还会出现一个更烦的问题。
以前药企一年只有5个好项目,管理层天天催研发:还有没有新的?以后模型一次给你50个,看起来个个还挺眉清目秀。烦恼马上从“没得选”变成“选不过来”。
真这么干,再有钱的MNC也得烧成筛子。
所以以后药企可能得练一个挺反人性的能力:早点“杀”项目。
两轮实验已经很一般,砍。
内部团队特别喜欢,但数据就是没那么好,也得认。
以前项目少,一个项目做了三年,大家总觉得“再给它一个机会”。以后项目源源不断,舍不得反而会成为成本。
这块笔者觉得会很有意思。
AI能替公司制造大量option。
但到底把钱压给谁,什么时候加码,什么时候认赔走人,模型暂时还替不了董事会。
AI走到这里,已经不太像纯技术革命了。它开始考验管理层到底会不会花钱。
03
药企本身会被重新定义
最近这轮AI制药,还有个画面挺好玩。科技公司和药企,正在互相长成对方。
Anthropic去搞湿实验室很典型。
AI做到后面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互联网上能吃的数据总有边界。论文是公开的,数据库是公开的,蛋白结构以后搞不好也越来越公开。大家拿差不多的东西训练,模型再聪明,最后也容易卷成一团。
怎么办?自己造数据。
模型设计一个东西,拿去实验室测。结果回来,这条数据别人没有,再喂回去,下一轮接着做。
时间长了,就形成一个很简单的循环:模型→实验→独有数据→更好的模型→再做实验。
这时候AI公司突然发现,自己需要的已经不只是GPU工程师了。
需要实验科学家,需要自动化设备,需要生物学家,最好再来点临床能力。
Isomorphic Labs走的也是这条路。最早市场把它理解成AlphaFold的商业延伸,今天21亿美元融资拿在手里,自有pipeline继续往临床走,怎么看都越来越像Biotech。
药企那边则反着长。
礼来和NVIDIA搞联合实验室,罗氏自己堆GPU,Novo把Claude往研发流程里接。
很多MNC开始意识到,模型、数据和自动化如果以后真的成了研发底座,这玩意长期全放供应商那里,多少有点心虚。
所以“AI制药公司”这个标签,笔者估计寿命可能没大家想得那么长。
再过几年,大家都会有AI。
就像今天没有一家药企会站出来郑重其事宣布“公司已经接入互联网”,这种话说出来多少有点喜感。
以后一家像样的研发组织,大概默认就要有模型、有自己的数据、有湿实验室、有自动化,再往后接管线和临床。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接通。
有些公司六个部门各买了一套AI,然后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干嘛;有些公司是真把数据、模型、实验和决策串起来。
这两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后看药企,笔者反而会越来越想问一些听着很土的问题:一个idea从提出到拿到实验数据,到底要几天?数据回来以后多久开始下一轮?同样1000万美元预算,到底能跑多少次有效学习?一个项目死了,公司到底有没有学到东西,还是开个复盘会、做个PPT,然后半年以后另一个部门再踩一次。
这些数字今天几乎没人披露。
以后搞不好比“公司有多少AI科学家”实在得多。
还有一点,笔者觉得现在市场多少低估了。
AI未必天然只利好小Biotech。
过去几年很流行一种想象:大药企组织臃肿、决策慢,新公司轻装上阵,有了AI以后直接弯道超车。
说得很爽。
但MNC手里还有一块资产,很多人容易忘——历史。
几十年的临床数据、几十年的PK、安全性、病理、组学、实验记录,以及一大堆花几十亿美元踩出来的失败项目。
这些东西以前很多散在公司不同部门里,甚至根本没人认真看。AI来了以后,这堆“历史包袱”突然可能值钱了。
尤其失败数据。
人类科学家很爱发表成功故事,失败结果一般没人愿意写三十页paper纪念一下。模型没这个情绪,失败对它一样是数据。
这个结构试过,不行。
这个剂量做过,毒。
这个靶点看起来很漂亮,最后临床翻了。
过去这些信息可能只是项目组心里永远的痛,现在全可以变成训练材料。
所以MNC如果真有本事把内部数据洗干净、接起来,再叠加实验平台和全球临床网络,它的壁垒未必被AI削薄,搞不好还会比以前更厚。
当然,前提是它真的找得到自己的数据。
大公司有一种挺神奇的能力:花几十亿美元做研究,然后把最值钱的数据分别存在十二个部门、十七套系统里,命名规则还互相不认识。
最后再成立一个数字化转型委员会研究怎么把它们接起来。
所以AI能不能先改变新药研发,笔者不确定。
先让MNC收拾一下自己的“电子垃圾”,大概率是真的。
04
当医药资本流向,
被AI扭转
最后还是得聊钱。
过去几年AI制药公司讲故事的模板,大家基本已经背熟了。
模型多强,参数多大,一天生成多少分子,命中率有多高,能覆盖多少靶点,签了几个BD。
早几年资本市场愿意为这些东西买单,很合理,新技术刚出来嘛,先把想象力的钱赚了再说。
以后恐怕没这么轻松,因为基础模型跑得实在太快。
今天一家AI Biotech拿出来讲半小时的核心能力,半年以后说不定被OpenAI、Anthropic或者Google顺手做成标准功能。要是每家公司花点钱就能买到越来越好的model,“公司用了AI”这件事本身很快就会变得跟“公司有Excel”差不多。
钱最后还是得去追那些稀缺的东西。
数据肯定算一个。尤其是持续产生、质量稳定、带实验结果的数据。PubMed谁都能看,公司过去十年做的十万次实验别人拿不到,这两者价值当然不一样。
而且模型挺不挑食,正结果吃,负结果也吃。
别人已经撞过的墙,对它也有营养。
另外就是实验闭环。
笔者现在对AI制药公司秀benchmark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某个模型在某个榜单上比别人高3分还是5分,当然可以看,但看完也就看完了。
笔者更关心一天到底设计了多少东西,其中多少真的做进实验,多久能拿回结果,拿回来以后有没有立刻进下一轮。
一年跑20轮和200轮,第一年财报可能看不出区别。
几年以后差距可能很难追。
然后依旧逃不过临床。
英矽智能的rentosertib算一个挺有代表性的节点。AI参与找TNIK这个靶点,也参与设计分子,最后一路做到随机Phase IIa,在IPF患者里拿到安全性和初步疗效信号。
从行业发展史上看,这当然很重要,AI药物终于从电脑里跑到人身上了。
但从资本市场角度看,这件事又有点残酷。
前面讲了这么多年AI,真到了患者身上以后,大家突然又变得很传统。
该看FVC还是看FVC,该看安全性继续看安全性,该看剂量反应一个也不能少。
前面PPT里的AI logo可以很大。
进临床以后,药就是药。
AI最多帮你快一点走到赌场门口,坐上桌以后牌还是得一张一张翻。
然后笔者觉得资本配置会越来越重要。
假设一家药企以前一年搞出10个值得认真看的项目,AI以后给它100个,研发预算肯定没法一起涨十倍。
那怎么办?前面多做,后面少做。
早期便宜的时候多买option,尽快拿信息。数据不行就砍,数据不错再花钱,多拿一轮信息,再筛一次,最后真正进入昂贵临床阶段的只剩很少几个。
越来越像VC。
100个项目看一遍,最后真重仓也就那么几个。
所以以后优秀Pharma和普通Pharma之间的差别,搞不好也会越来越像优秀投资机构和普通投资机构。
大家项目都不少。有人舍得认错,有人特别恋爱脑。
有些项目数据已经烂成这样了,内部还在讨论“要不要再给一次机会”。
这种公司到了AI时代会尤其危险。
因为AI不光能生产更多idea,它还能帮你生产更多沉没成本。
项目越多,管理层犯傻的机会也会跟着增加。
所以以后再看所谓AI Pharma,笔者可能会越来越关心一些不性感的指标:从idea到feedback需要多久,一轮实验到底多少钱,一年能跑多少次真正有效的迭代,多少PCC最后敢进临床,多少Phase I值得继续烧Phase II。
还有一个特别土的问题:
每花掉一亿美元研发费,公司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钱烧完只留下几个死项目,那AI大概没起多大作用。
如果一次失败可以进入数据系统,让下一个项目更早避坑;实验越做越多,模型越聪明;模型越聪明,又让下一轮实验更有效率,这时候AI才算真的钻进了药企的生产函数。
要不然很多所谓AI转型,说得难听一点,无非是给原来的研发流程装了一个特别贵的聊天框。
后面两年AI制药肯定会非常吵。
大概率每家MNC官网都会单独开一个AI专区,每个CRO都会说自己AI-native,每个数据库都会给自己塞一个Agent。医药行业隔几年总要集体学几个新单词,这种热闹见多了也没啥。
但把这些东西稍微往旁边拨一拨,底下确实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信息会越来越便宜,生成分子大概率也会越来越便宜;实验数据重新变贵,人体证据继续贵,好的转化医学和临床网络可能更贵。那些过去安静躺在公司服务器里、除了审计谁也不愿意翻的老数据,也突然有人开始把它们当宝贝。
然后药企会收到AI送来的一份很有意思的礼物:项目太多了。
以前大家发愁没东西做。
以后搞不好天天发愁,这一桌子东西先砍谁。
这也是笔者现在看AI制药最感兴趣的地方。某个模型把生成分子的速度提高30%还是300%,当然也重要,但说实话,现在已经没那么刺激了。
笔者更想看,当产生一个药物假设的成本不断下降以后,整个行业的钱会往哪里流,人会往哪里挤,什么能力突然开始涨价,什么能力又一夜之间成了基础设施。
如果有一天真的形成这样一套东西:模型不断出idea,机器快速去试,数据自动回来,普通项目早点死,好项目快速加钱,每一次失败还能顺手给下一次留下点遗产。
那药物研发这门生意,确实就和过去不一样了。
AI最后留给制药行业最大的东西,搞不好不会是某一颗具体的药。
它会逼这个干了一百多年的行业,开始认真琢磨一个以前多少有点不敢想的问题:研发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为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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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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