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堆拉的路难走，亚东的李子真甜，这句话她们念叨了二十八年…

乃堆拉的路难走，亚东的李子真甜！

• 王吉友

1983年，我们这一批成都陆军学校毕业的学员，奔赴西藏，分配至日喀则军分区就有一百多名。二次分配的时候，大家心中都怀揣着期许：除了留到分区机关或是边防七团，最向往的，莫过于亚东边防六团。相比于高原苦寒之地，亚东海拔相对偏低，气候温润，物产丰饶，是后藏边防线上难得的好去处。

我却被分到了条件最为艰苦的岗巴营，在雪域边关一守就是十余载。长年驻守高海拔地区，身体饱受高原环境的损耗。1996年，组织体恤我在岗巴营服役时间太久，顾及我的身体状况，将我调往亚东人民武装部担任军事科长。这份调动，既是工作安排，也是组织给予我的关怀与照顾。

其实在正式调往亚东之前，我便数次踏足这片土地，而留给我记忆最为深刻的，是1995年的盛夏。那年七至八月，日喀则军分区在亚东举办连长、指导员集训，由时任日喀则军分区的副司令员王炳文将军担任集训队队长。他是藏二代，父亲是十八军进藏老兵，牺牲后安葬在拉萨烈士陵园。他循着父辈的足迹扎根西藏三十余年，把青春全部奉献给雪域边防，为我们扎根西藏树立了榜样。各团、独立营均派出一名副职带队参训。彼时我身为岗巴营政治副教导员，带领张玉海、陈时见、普布、汪勇四名四个连队主官前来参加集训，再次提高军政素质，更好地为边防建设服务。

王炳文将军与岗巴营参训人员合影

重回集训场，我们放下干部的身份，重温普通战士的军旅生活，一切从头做起。这次集训汇聚了各团和独立营连队的骨干精英，足足八十余人，集训队也被大家戏称为日喀则军分区的“黄埔军校”。

集训的日子艰苦而充实。我们住在亚东县下司马镇一个山沟，那是1985年边防六团部队精简整编后遗留下来的闲置营房。屋内没有床铺，大家统一打地铺，一日三餐吃集体大锅饭。和基层战士一模一样，清晨闻号起床、列队出操、集合站队、高唱军歌，整理内务、日常训练，一项都不能落下。

集训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部队管理、政治教育、军事战术、边防对敌斗争，方方面面都要学习钻研。好在亚东沟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每到晚饭过后，集训的干部们便沿着亚东河漫步，山风徐徐拂面，涤荡掉白日训练的疲惫，也是难得的片刻闲适。

七八月份，正是内地的暑假时节。集训期间，有五六个家属带孩子不远千里进藏探亲，来到亚东。王炳文副司令员的爱人与女儿从成都赶来，我的爱人与女儿也跨越千山万水，从陕西来到边关与我团聚。家属们的到来，为紧张严肃的集训队平添了许多欢声笑语。恰逢八一建军节到来，集训干部与探亲家属共同举办联欢晚会，歌声笑语回荡在营区，把节日的氛围推向高潮。

集训期间，岗巴营为我配了一辆北京吉普车，由驾驶员李海峰负责驾驶。一个周末，我特意安排，带着爱人和女儿驱车前往乃堆拉山口，让她们亲身看一看祖国的边境国门，感受边关独有的异域风光。

乃堆拉山口是中国西藏自治区亚东县亚东乡与印度锡金邦交界的一个地方。亚东县城到乃堆拉山口，路程约三十四公里。彼时还没有柏油路面，全是坑洼颠簸的砂石土路。一路持续向上攀升，海拔从2900米一路抬升到4500米。山路九曲回环，处处都是险峻的盘山弯道与回头弯，路面狭窄，一侧就是万丈悬崖，两车交会的余地十分有限。行至一处急转弯，险些和一辆地方货运卡车迎头相撞，现在回想依旧心有余悸。

车子爬到半山腰，山间大雾骤然弥漫，越往山顶走雾气越重，山顶能见度骤降到十到三十米，前路白茫茫一片。女儿紧紧攥住我的手臂，神色紧张；爱人望着险象环生的山路，几次萌生退意。我宽慰她们，机会难得，再坚持一阵，便可抵达国门。

多亏驾驶员李海峰技术老练，遇事有预判。行至半路，车辆水箱开锅，幸好我们提前备好了一桶水，就地加水降温，休整之后继续向前。颠簸跋涉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乃堆拉山口山顶。这一趟行程，步步惊心，全程都提着一颗心。

乃堆拉哨所，我方哨位与印军哨所直线距离仅有27.5米，是中印边境两军对峙距离最近的点位之一，双方仅仅隔着一道铁丝网。站立在国境线上，对面的景象清晰可见。爱人与女儿平生第一次站在国境线上，亲眼见识到边境的风貌和异国风情，切身感受到祖国边界的庄严神圣，心中满是震撼。

集训队纪律严明，即便是家属来队，参训干部白天依旧要按时参加训练、学习，不得擅离岗位。我的爱人和女儿，便常常由驾驶员李海峰陪同，在亚东四处走走看看。时至今日，每当我问起当年亚东之行，她们总会异口同声说出那句难忘的感慨：“乃堆拉的路难走，亚东的李子真甜！”

她们说，闲暇的时候，总要跨过亚东河上的吊桥，去到对岸藏族老乡的院落，买上几斤新鲜李子。那是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鲜果，果个饱满，色泽鲜亮，入口清甜多汁。离开西藏回到内地数十载，走遍大江南北，却再也没有吃到过那般甘甜的李子。

作者一家登上乃堆拉山口

一晃，离开亚东已经二十八年。岁月流转，我依旧时常留意亚东的消息。从新闻报道中得知，通往乃堆拉山口的道路早已修成平整宽阔的旅游柏油路，天堑变通途；而当年那甜美的亚东李子，如今已经发展成当地藏族群众脱贫致富的支柱产业。读到这些讯息，我们一家人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昔日边关的艰险路途，早已换了新颜；当年舌尖难忘的甘甜，依旧留存于岁月记忆深处。那一段高原边关的往事，也随着亚东的发展，久久镌刻在心底。

（写于2026年9月18日 渭南）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

作者：王吉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