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真的会“解体”吗？专家：三地诉求不同，同步“脱英”并不现实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马欢

英国真的要分家了？

“威斯敏斯特的时代即将结束。”英国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地首席大臣表示。

日前，据央视新闻报道，英国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地方政府首席大臣在威尔士首府卡迪夫举行会晤，并签署谅解备忘录，联合呼吁英国政府“准备、规划并推动”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的宪政变革。

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地方领导人举行会晤。（图源：视觉中国）

据新华社报道，这是自20世纪90年代英国实施权力下放制度以来，三个地方政府首次联手向以威斯敏斯特为核心的英国中央治理体系公开发起挑战。

根据本次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尽管三方在宪政立场上存在差异，但将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时间决定未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人此次是以政党领导人身份举行会晤。他们均表示，三方将加强合作，推动建立“更强大、更公平的经济”，扩大各自能源资源，并推动未来加入欧盟。他们还呼吁英国政府承认各方“自决权”。

此前，正在访问爱尔兰的美国总统特朗普连续两天发表“拱火”言论，支持北爱尔兰脱离英国。

三地首席大臣会晤，加上特朗普的“火上浇油”，是否意味着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真的要“脱英”？昔日的大英帝国，是否面临着解体风险？

对此，研究近现代英国社会史的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赵秀荣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谅解备忘录是一份高度象征性的政治纲领，而非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宪政文书。它无法直接触发独立程序，但其深远影响在于它有力挑战了威斯敏斯特对三地既有的垂直治理模式，将分散的地方分权诉求上升为对威斯敏斯特主权合法性的集体挑战。

“三地的情况各有不同，各自的终极诉求大相径庭，要求同一天离开的可能性不大，实际层面同一天离开也不太可能。”赵秀荣认为。

为何要“脱英”？

苏格兰独立的事虽然经常上新闻，但三地领导人同时行动、想脱离英国，这还是头一回。

赵秀荣表示，此次三地执政力量站在同一阵线，直接原因是特朗普公开发表支持“爱尔兰统一”的公开言论，让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国际舆论焦点，借此挑战英国中央政府长期以来压制“脱英”公投议程的强硬立场。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赵秀荣指出，是各地对英国经济增长长期低迷的抗议，包括脱欧、疫情等问题。

其实，此前三地都曾对“脱英”进行尝试，但结果要么是失败，要么是缺乏支持。

例如苏格兰曾在2014年进行过一次独立公投，但最终以45%支持、55%反对失败。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则长期都是“留英”派占多数。

转折点出现在英国脱欧后。

2016年，英国举行脱欧全民公投，“脱欧派”以51.9%对48.1%的微弱优势胜出。随后在2020年，英国“脱欧”。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图源：视觉中国）

然而，脱欧并没有给英国人带来更好的改变，反而出现了GDP增速下滑、投资停滞与就业流失等情况。

例如苏格兰政府就表示，到2030年，英国脱欧给苏格兰带来的损失将高达90亿英镑。

巨大的经济落差，让三地不少民众希望通过脱离英国的方式重新加入欧盟。

“苏格兰在2016年脱欧公投中主张留在欧盟，但因为英国的公投结果是脱欧，因此不得不被动脱欧。目前，苏格兰主张‘脱英’后重返欧盟，认为重新加入欧盟将有利于苏格兰经济、青年权益及贸易发展。”赵秀荣表示。

“脱英”的法律与现实门槛

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分别呼吁举行公投，威尔士首席部长则表示，目前不会为威尔士独立公投设定时间表。

不过，英国国际公法分析师埃德马尔福森·桑托斯（Edmarverson A. Santos）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脱离英国，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法律“门槛”，因为三地在宪法上的要求各不相同。

“三地实际上追求的不是同一件事。苏格兰和威尔士正在讨论独立以及可能的新国家，而北爱尔兰在1998年安排下的宪法替代方案是与爱尔兰重新统一。”埃德马尔福森说。

他还指出，苏格兰目前没有单方面举行独立公投的权力，英国最高法院在2022年裁定，再次举行公投需要获得英国议会授权。

而2014年苏格兰之所以能够举行独立公投，是因为苏格兰民族党（SNP）在2011年苏格兰议会选举中赢得绝对多数，并通过政治协商与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达成《爱丁堡协议》，获得了英国中央政府的合法授权。

威尔士在这方面与苏格兰大致类似，且目前不存在现成的法律机制，可以支持其独立。

“威尔士长期以来与英格兰在法律、经济与人口上融合极深，因此威尔士独立支持率仅在20%-30%徘徊，目前诉求重心更多在扩大立法自主权。”赵秀荣表示。

与苏格兰和威尔士相比，北爱尔兰的情况更加特殊一些，它举行公投不需要议会投票和授权。

“《贝尔法斯特协议》和《1998年北爱尔兰法》已经为北爱尔兰‘脱英’提供了法律路径。”埃德马尔福森表示，然而，是否需要举行公投取决于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只有他认为多数选民可能支持统一时才会召集公投。

“两次公投之间必须间隔至少7年。因此，任何一任大臣在有明显把握前，绝不会贸然开启这项政治豪赌，”赵秀荣还指出，爱尔兰共和国亦须同步公投通过，决定是否愿意与北爱统一。

由此看来，即便三地有公投的民意，从联合发声到真正启动公投，还有很复杂的程序要走。

特朗普言论成新变量

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还有英国以外的因素。

据新华社报道，9月12日，正在访问爱尔兰的特朗普表示，他很希望看到爱尔兰与（英国的）北爱尔兰“实现统一”。

这一言论引发英国政界强烈反对，英国改革党党首奈杰尔·法拉奇、英国保守党党首凯米·巴德诺赫等都对特朗普的言论进行批评，强调北爱尔兰是英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未来应由北爱尔兰人民自行决定。

但特朗普并不打算改口。

9月13日，还在访问爱尔兰的特朗普再次表示，他支持北爱尔兰脱离英国。“有北爱尔兰，也有爱尔兰。在我看来，把它们合并在一起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不过，当谈到苏格兰是否独立时，特朗普表示，这个问题目前不会谈，“留到以后再说”。

特朗普的言论没有直接法律效力，但也给了英国政府额外的政治压力。

“特朗普的介入可能具有政治意义，”埃德马尔福森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美国历来是北爱尔兰和平进程中的重要外部行为者，因此一位美国总统公开支持爱尔兰统一会引发关注，并可能影响政治辩论。”

赵秀荣也持类似观点，她认为特朗普的言论不会对北爱尔兰的局面造成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会激化北爱内部的社会分裂。“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会加剧北爱内部的阵营对立，让理性探讨的空间越来越小。”

至于英国是否真的会“解体”，从法律、政治和民意上，仍然有很多问题要商榷。

“英国未来是否会分成几个国家，在宪法上是可能的。但这并不是一个自动或迫在眉睫的法律进程。每个地区都必须遵循自己的政治和宪法路径，而时机、公众支持和法律机制都非常不同。”埃德马尔福森说。

赵秀荣则认为，对于“脱英”这一问题，并没有形成真正稳固的多数共识。

“三地走向独立将意味着英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削弱，并且还要面临安全保障的危险——苏格兰驻扎着英国的核潜艇，它们不仅是英国的威慑力量，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欧洲的威慑力量。”她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