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因这场意外匆匆散去。
事后禁军查过,宫灯悬绳是被烛火长久灼烤后意外断裂,并没有人为动手的痕迹。
苏水薇没有再追问柏重昌的伤。
他也没有再来凤仪宫。
直到柏重昌大婚的前三日,他亲自将西苑安置文书送了过来。
他仍旧停在前厅。
苏水薇隔着珠帘翻开文书,里面的每一项安排都细致周全。
她迁居西苑后,太后尊号与仪仗一概保留,承熙每月可以出宫探望她,西苑禁军由她信任的人统领。
寝殿铺设地龙,夜间巡逻的甲兵全部撤到外墙之外,免得铠甲声惊扰她入睡。
她夜里怕冷、眠浅易醒这些事,都被柏重昌一一安排妥当。
这样细致周到,若非重生,苏水薇又要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也喜欢自己了。
却听柏重昌的话从帘外传来:“臣大婚当天是黄道吉日,太后可迁居西苑。”
“这之后,朝中就不会再有人借着私情生事了。”
这话如利刃,扎入苏水薇的心。
她放下文书,看着帘外那道挺拔的身影,轻声问:“如果西苑不够远呢?”
柏重昌微微抬眸:“太后何意?”
苏水薇看着他,缓声问:“首辅急着让本宫离开,不就是怕本宫纠缠你?”
“如果本宫离开京城,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首辅是不是就能彻底安心了?”
殿中蓦然安静下来。
柏重昌握着朝臣的乌木朝笏,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处。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太后误会了,臣只是觉得三天后,于臣,于太后,都是好日子。”
苏水薇忽然弯起唇角:“首辅说得是。三天后,你娶妻,我离宫。”
“往后你我各归其位,都好。”
苏水薇没有再跟柏重昌谈去留的问题,而是拿出一本亲手整理的《帝皇起居册》。
里面记的全是承熙不为外人所知的习惯。
他怕打雷,下雨天不能一个人睡,表面上怕柏重昌,其实心里最信任他,每次先帝忌日都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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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水薇把册子推到柏重昌面前。
他翻开看了两页,抬眼看她:“太后只是迁居西苑,为什么要将陛下的所有起居习惯都交给臣?”
“西苑距京不过十里,娘娘若想陛下依旧可以入宫,何必说得像是永不相见?”
苏水薇轻轻拨动腕间的佛珠,不肯再与他对视:“本宫毕竟要离宫,该交代清楚有备无患。”
“以后没有本宫添乱,首辅应该能护着承熙平安长大吧?”
柏重昌微微皱眉:“臣受先帝托孤,本就会护持陛下直到亲政。”
听到这句话,苏水薇终于放心了。
柏重昌一诺千金,有他压着宗室,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宫变了吧?
柏重昌收好册子:“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他快要大婚,礼部与首辅府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绯色衣摆从明亮的地砖上掠过,离苏水薇越来越远。
苏水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唤他。
“柏重昌。”
他脚步蓦地停住。
前世,苏水薇情绪失控时总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每次听见,都会将朝笏横在身前,冷静提醒她:“臣在。”
如今,他仍旧背对着苏水薇,脊背挺直,却迟迟没有回应。
苏水薇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她想告诉他,前世诏狱里的那道赐死懿旨不是她下的。
她想告诉他,她从前说的“你既不肯属于本宫,本宫宁愿毁了你”,只是盛怒之下最恶毒的气话。
她还想告诉他,前世为了救他,她已经下了罪己诏,打算认罪自尽。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这些话堵在苏水薇喉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就算说了,又能如何?
前世已经过去。
这一世的柏重昌不记得诏狱,也不记得那杯毒酒。
他只会以为苏水薇旧态复萌,故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搅乱他的心绪。
殿外的风吹进来,珠帘轻轻碰撞。
苏水薇最终只是笑了笑。
“柏重昌,愿你得偿所愿。”
柏重昌站在原处,手中的乌木朝笏似乎微微倾了一下。
片刻后,他重新将朝笏握稳。
“谢太后。”
他没有回头,那道绯色身影跨出前厅,终于彻底消失在苏水薇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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