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记者有点虎：七进七出“地下化妆品工厂”

一名记者，一根钓竿，在38℃高温的南方小镇蹲守多日；遭盯梢、恐吓、利诱，甚至被假冒警察深夜"传唤"……放弃吗？

新京报我们视频记者刘锦涵用一场 "七进七出" 的暗访给出回答。

本期 "记者说"，邀请刘锦涵的同事、我们视频记者张勇撰写侧记，以旁观者视角，还原这场调查的惊险全程，看那句"没事儿，安全"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没说的东西。

——编者按

2026年6月下旬，几乎每一天，我都在为一位年轻同事提心吊胆。

尤其是夜里。那时候他正一个人、直愣愣地扎进暗夜中的包围圈，七进七出……

其实早在5月，他刚从当地"虎口脱险"回到北京。可他不甘心把选题做小，选择再赴"故地"。

6月25日凌晨1点，电话突然响了。他说“线人可能被发现了，担心他的安全，怎么办？”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忧虑和紧张。

而在那之前，他已经被若干人盯梢了好多天。每次问他前方情况，得到的永远是云淡风轻的一句："没事儿，没事儿，安全。"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直到后来收到他回传的素材，我才知道，他居然在对手的包围圈里，完成了反包围。

"嘿，你别走，鞋都掉了！"画面里，一个气喘吁吁的记者，正追着盯梢者跑。他的果敢，让我吃惊之余，不免艳羡。

这个一腔孤勇的记者，是我同事。

他叫刘锦涵，新京报我们视频记者。

01

线索

作为调查记者，私以为最依赖的，是线索。

线索的获取，既仰仗媒体积累的公信力，也要靠记者不断压榨自己的脑仁，向身边每一个人打听、求问。

在线索的空窗期，记者甚至不得不神经质地去想象、检索、验证，然后失败、爬起、再失败……最不济，还要频频去翻"故纸堆"。化妆品"地下工厂"这个选题，就是在这样一摞"最不济"的故纸堆里，被重新拎出来审视的。

其实，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冒牌化妆品的危害，在公众议题中几乎已经"脱敏"。

要说公众不在乎？自然不对。往脸上抹的东西，天知道假货里掺了什么。就算当时不显，隐患也深埋其中。

要说公众多在乎？好像也未必。高度存疑的美妆商品在各大平台随处可见，而那些"正价八折"的商品，往往因其所谓的"性价比"获得销量青睐。

那么，对一个老选题做新调查，又该如何下手，才能真正推动对这种灰产的整治呢？刘锦涵的思路很明确：要么不做，做就尽量做透；不做单点做链条，不做表象做生态。莠草茂盛，必是除草不及。假货不息，难免盘根错节。

02

初验

调查选题的高失败率，是这一行无法根除的顽疾。为了压低失败率，尽可能保证单位经费花有所值。

5月底，刘锦涵先在各平台盲选了6份高销量、存疑的大牌口红送检。直到6份样品全部检测为非正品，这个选题才算兜了底。

接下来，小伙子充分发挥了形象乖巧、热情嘴甜的优势，逐个私聊那些宣称"一比一正品""验出包退"的商家。他自称要大宗进货，但初涉行业、诚意请教。在一波波的恭维之下，终于有商家答应"面授机宜"。

于是，"一个店做个几百单，赚个几十万""流水别搞太大，快打快走"，以及假货利润率动辄1000%……这些行业秘辛与技巧，就由冒牌化妆品销售商亲口相授。为表示所言不虚，销售商还拿出了出货单自证。

取证技巧，刘锦涵已驾轻就熟。只是当他尝试咨询上游供货商信息时，销售商立即讳莫如深，坚决不肯透露。

调查，绝大多数时候，急不得。

03

侦察

综合冒牌化妆品发货地址和销售商透露的零星信息，刘锦涵怀着忐忑，踏入了广东汕头潮阳区和平镇的地界。

化妆品是和平镇的支柱产业之一。这里生产资源丰富、产业活跃，不乏优秀企业，但同时存在数量可观的家庭作坊式小型化妆品加工厂。

观察几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成了一头闯入草原狮群的虎：只要试图咨询或靠近疑似化妆品生产作坊，就会被多双眼睛盯上，那一双双眼睛里尽是警惕与抗拒的光。

毕竟做贼心虚，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场所，如果反复出现同一个陌生人的身影而不被聚焦，反倒说不过去。

侥幸的是，他被对方错认成了"职业打假人"。基于这个判断，对方接连祭出盯梢、恐吓、利诱、找中间人说和等手段。

随着对方接连出招，刘锦涵的心态反而迅速调整过来：违法的是对方，他们更紧张。既然隐匿无效，干脆打明牌。

于是就有了那个滑稽场面——大半夜，几个盯梢者被刘锦涵一个人在对方地盘上撵着跑，甚至跑丢了鞋子："嘿，你别走，鞋都掉了！"忘了问他，回看这段反盯梢画面时，得意与后怕，究竟哪个多些？

如此“明目张胆”的打假，自然引起了盯梢者的加倍重视。事后我才从刘锦涵口中得知，一次他驾车从村中离开时，发现后方有一辆黑色轿车尾随。为摆脱跟踪，他先是提高车速，后车也随即加速。途经一处路口时，刘锦涵突然转向，后车拐弯不及，他当即将车驶入一处偏僻巷道，停车、熄火、放低座椅藏身。

当地的假货贩子许是气不过，凌晨3点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记者手机上：“我是某某派出所某某某，明天传唤你！”片子播出后，这两名假警察终究被真警察找了出来，当然，这是后话。但当时，刘锦涵实际上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包围圈中。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发现并证实当地部分社区工作人员已深度介入冒牌化妆品的产销链条："兄弟，都是讨口饭吃，你看怎么样合适？"

就在这样的四面埋伏里，刘锦涵愣是完成了全部外围调查与取证。

04

突破

当外围调查逐渐丰富、闭合，最难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终于来到眼前：造假现场，到底怎么进？

无论是经销商还是说和人，没有人肯透露造假作坊点位，位置全靠刘锦涵长期观察、摸排锁定。38℃的高温下，他自费买了钓竿，在河边化身“钓鱼佬”伺机取证。连续多日蹲守，疑似造假作坊逐渐浮出水面，但新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所有疑似造假作坊，都被遍布的摄像头和“看水”人（盯梢人员）围得严严实实，工厂大门常锁。无论是悄无声息，还是合理潜入，都已经没有可能。

至此，调查的关键已从技巧，演变成一份关于勇气的选择：放弃，还是硬闯？

即便放弃，仅就前期获取的信息与证据，已足以完成一个及格的调查。但如果硬闯，则可能补齐这条灰产"心脏"部位的最后一块拼图。只是风险……

随后，就看到刘锦涵趁着对方运货的间隙，硬闯进了作坊。画面里，他遭到工人堵截、推搡、恐吓，镜头晃来晃去，冲突随时可能激化，他强装镇定，喝道："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再之后，刘锦涵转到作坊另一侧，亮明记者身份，唬住了前来取货的司机。看到工人们纷纷翻墙逃离，他还提醒了一句："小心安全，别摔了。"

重返现场，他一边拍摄堆放成摞的冒牌化妆品包装及成品，一边报警，要求现场核查。

撰写稿子时，为了保护曾提供过协助的线索人，记者将一部分已经完成的调查内容忍痛删去。

片子播发当天，刘锦涵接到他家老爷子发来的微信。

父亲说："看完视频，我的心自始至终是揪着的，瑟瑟发抖，后背发冷……你小子命大。"

作为同事，说句私心话，我倒时不时扯他后腿："刘锦涵，胆小些，可以的。"

作者 | 张勇

编辑 | 胡炜

校对 |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