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当代最日常的方式，讲述中国织绣跨越千年的故事

原本安静陈列在博物馆展柜里的千年织绣，正打破展厅的物理边界，呈现在人潮涌动的城市空间。

9月12日，走进杭州万象城的人们，都会被艺术家杨淞的公共艺术作品《鲲·游于无穷》吸引。成千上万根0.1毫米的超细不锈钢丝纵横交错，光线从细密缝隙里穿过，像古老织机上往复牵引的经纬。这个公共文化活动，源自“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贺祈思收藏”的千年织绣。

匆匆而行的上班族、结伴逛街的情侣、带着孩子的父母，各色人群不经意走过，常常会停下脚步观看。清代蓝色绸绣金龙纹吉服袍、石青色纱绣彩云金龙纹八团吉服褂等珍品的纹样，以数字多媒体互动装置的形式，面向公众展示。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副馆长兼首席策展人王伊悠表示，2026年是香港故宫开馆四周年，当馆内展览体系趋于成熟时，她希望让博物馆走出围墙，“进一步辐射长三角受众”。

织绣背后的故事

曾任美国博物馆联盟中国项目主席的王伊悠策划过多场国际大型展览，曾联合故宫博物馆和美国多家重要文博机构策划“凤舞紫禁：清代皇后的艺术与生活”展。2019年，她作为核心创始成员参与筹备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开馆四年，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累计举办36场展览，吸引超过460万人次观众，且多以90后观众为主。作为副馆长兼首席策展人，王伊悠的工作兼顾研究、展览、馆藏、出版，为博物馆打造全新的策展体系，希望跳出传统故宫的叙事框架，用国际视野讲述中国文化。

王伊悠研究织绣多年，对她而言，具有启蒙意义的是一位不懂中文的海外藏家。这位藏家于上世纪80年代来中国交流，通过外汇券在北京友谊商店买下第一件刺绣，此后收藏了一屋子中国传统织物。

王伊悠认识他之后，每个星期去其家中探访，就像进入一个时光隧道。“每一件，都让我觉得热血澎湃。看到一个外国人收藏了那么好的东西，特别亲切，好像看到亲人一样。”从那之后，她的研究跟织绣相关，并且跟着藏家一起，边看文献边探讨，近距离感受中国丝绸文化。

正是因为对织绣感兴趣，对清代宫廷里的皇后、皇太后以及后妃的历史感兴趣，王伊悠王伊悠才策划了“凤舞紫禁：清代皇后的艺术与生活”展览。

谈及自己与织绣的渊源，她说起母亲曾把曾祖母、祖母压箱底的两件衣服交给她。一件很新，好像从来没上过身。一件有补丁、有穿着的痕迹。她后来才知道，曾祖母是江苏人，娘家做绸缎生意。曾祖父早逝，家道中落，一个女人要养活一群孩子，不得不去勾花边、做外销品。曾祖母靠着手里的丝线养活了一家人，当时，中国的花边卖往欧美，这也意味着，曾祖母手作的产品出现在全球贸易网络。

那之后，王伊悠眼中的丝绸，不再是“中华文明名片”那么遥远的定语，而是变成有温度的物件，与家族叙事紧密相连。在她需要力量的时候，就会穿上曾祖母那件衣服，完全像是给她定做的，“它能够把一个家庭的很多故事串起来。你能感觉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古老织绣“走出”博物馆

王伊悠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教书，又赴美在多家博物馆工作，曾经担任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专家、波士顿迪美博物馆中国部主任策展人及美国博物馆联盟中国项目的主席和创始人。

回到中国，她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一批无私而有情怀的藏家。其中，香港知名中国纺织艺术收藏家贺祈思最令她动容。

贺祈思来自英国，在香港生活了半个世纪。“他一辈子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把中国的丝绸文化好好收藏，好好保存，好好地传承下去。”王伊悠说，她之前在美国认识的藏家得知她到了香港，立刻引荐她去拜访。老人把自己的收藏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他的收藏是包罗万象的，每次看都觉得很感动。他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为什么对这个行业要有激情、担当和责任，因为博物馆远远不是一份工作。”

那之后，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用了差不多五年时间不断跟藏家沟通，达成协议。贺祈思计划将自己3000件丝绸收藏捐给博物馆。“他不需要回报，就希望多做点展览。”王伊悠说，藏家是无私与慷慨的，他只希望，在博物馆数字化的时代，能让学者、观众都去研究，让收藏的珍品发扬光大，未来被妥善保存，让后世看到传统文化里的精华，让文化传递下去。

2025年10月，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曾推出“丝绸中国——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贺祈思收藏”，从战国到20世纪初，用100多件织物讲述中国丝绸三千年的历史。这场展览之后，王伊悠不想只做展厅内的事。博物馆的观众40%来自本地、40%以上来自内地，还有很多人从没进过博物馆。

杨淞的《鲲·游于无穷》把织造逻辑变成光影结构。贺祈思收藏里的三件清代重器：蓝色绸绣金龙纹吉服袍、石青色纱绣彩云金龙纹八团吉服褂、石青色缎打籽绣狮纹武官二品方补，都以数字多媒体形式呈现。

在策划团队看来，这些跨越千年的织绣纹样没有过时，其中蕴藏的古人织造巧思、设计逻辑，甚至属于那个时代的流行审美，放到今天，依然有现代感，完全可以和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建立起情感联结。

王伊悠希望，古代丝织纹样背后的文化智慧，能以当代艺术的方式投射进当代人的衣食住行场景，完成一次古今审美的自然对话。普通市民能在日常逛街的不经意间，与古代织绣跨越千年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