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国家卫健委公布了一份通知,要求到年底前,各省至少依托1家省属及以上医院开设罕见病门诊,辖区内300万人口以上的地市,也至少要依托1家医院开门诊,安排专科医师坐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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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很多罕见病患者群里炸了锅,有人激动,有人观望,还有人问:看病贵不贵?能不能看好?
中国有大约2000万罕见病患者,什么概念?差不多等于一个中等省份的人口,但因为这2000万人分散在7000多种不同的罕见病里,每一种病的患者都少得可怜,少的可能全国就几十个人,人少,就意味着不赚钱;不赚钱,就意味着没人愿意干。
开个门诊容易,挂个牌子、排个班就行了,但要让这个门诊真的能看病、能开药、能救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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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政策推进的同时,一件很多人没注意的事发生了。
2026年1月,意大利制药企业Recordati旗下的锐康迪(北京)医药有限公司宣布停止运营,正式退出中国市场。
这家公司干了什么?它在中国成立仅四年,推动了三款罕见病药物获批上市,填补了多项临床空白——卡谷氨酸分散片,年治疗费约50万;磷酸奥唑司他片,年费用超过100万;还有一款长效注射剂,同样是百万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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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款药,全是救命药,但2025年国家医保目录申报中,核心产品奥唑司他未获纳入,公司随即宣布退出,两款已商业化的药物将在2026年退市。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廖志红得知消息后说了一句话:“我非常遗憾,我的很多病人没药可用了。”
奥唑司他是中国目前唯一获批治疗库欣综合征的口服药物。库欣综合征,全国患者总数大约4万人,4万人要撑起数亿元的研发引进成本,定价几乎不可能低,但定价一旦远超支付能力,商业化又彻底走不通,这对罕见病患者来说,几乎就是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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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企退出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楚:患者太少→市场太小→定价必须极高才能回本→高价导致医保无法承受→失去公立医院渠道→商业模型崩塌→退出。
各省开了罕见病门诊,安排了医生坐诊,但药房里可能没有药,门诊解决的是“有地方看病”,但“有药可开”这个更根本的问题,不是说开了一个罕见病门诊就能解决的。
类似的事不止一起:治疗酪氨酸血症Ⅰ型的特效药尼替西农,纳入医保两年后竟然出现断供,至少8名患儿面临断药困境,最小的才6个月,治好了一种病的特效药,因为用的人太少,厂家觉得不划算,宁可断供。
这就是罕见病用药最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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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罕见病诊疗协作网覆盖419家医院”,但能“看”罕见病的医院,和能“确诊”罕见病的医院,是两码事。
云南昭通,479万人口,11家二级公立综合医院。一篇关于当地罕见病学科建设的研究报告揭示了基层的真实困境:组织架构方面,11家医院无任何罕见病专项管理架构,罕见病管理无人牵头;人才方面,罕见病相关专科医师严重不足,遗传咨询、临床遗传学等核心能力几乎空白;技术方面,基因检测、质谱分析等诊断关键技术完全依赖外送。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昭通的罕见病患者到了当地医院,医生可能根本不认识这个病。不认识,就不会往罕见病上想;不会想,就不会转诊,诊疗链条在第一环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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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通不是个案,全国政协委员蔡威在2026年两会上指出,中国罕见病患者往往需3到5年、辗转5到6家医院才能确诊,而根据中国罕见病联盟的调研,患者平均经历4.26年才得以确诊,42%的人经历过误诊。
政策要求300万人口以上地市开罕见病门诊,但地市级医院的医生一辈子可能只见过几个罕见病病例,一个医生能精通几种罕见病?7000多种罕见病,就算有诊疗指南摆在桌上,没有实际病例积累和遗传学专业训练,门诊开了也只是个“转诊窗口”,离“诊断终端”差得很远。
好消息是,AI正在成为弥补这个鸿沟的一条新路,国家卫健委通知明确提出“积极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在辅助出生缺陷和罕见病诊断领域的研究应用”,北京协和医院的AI大模型已将确诊时间从4年缩短至4周以内。昭通的研究报告也建议引入AI辅助诊断系统等智能化工具,弥补基层基因检测能力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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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行医院的考核体系,核心看什么?门诊量、出院人数、手术人次、平均住院日、次均费用,这些指标决定了科室绩效、医生奖金、医院评级。
把罕见病门诊放进这个体系里,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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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均费用”低,是因为罕见病药物大多在院外药房购买,不计入医院收入,在考核体系里几乎是负贡献。
更现实的问题:纳入医保的罕见病药品,仍然受到医院“药占比”考核的约束,就是药品收入占医院总收入的比例不能太高。
一个医生给罕见病患者开了高价医保药,他所在的科室可能因为药占比超标而被扣绩效。
全国政协委员刘艳玲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明确建议“罕见病诊疗协作网医院的罕见病用药费用不纳入医院‘药占比’和‘医保总控’等财务绩效考核指标”,连城县就出现过这种情况——医院对医生有药占比考核指标,导致血友病患者需要的“凝血因子”经常缺药,医生不敢开,因为开了影响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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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要求开门诊,但没有同步调整考核机制,医院开了门诊也是“赔本赚吆喝”, 要让罕见病门诊真正运转起来,需要把罕见病诊疗从常规考核里“豁免”出来,让医生看罕见病不再是一种经济上的自我惩罚。
新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中,罕见病用药数量已经超过100种,覆盖病种超过50种,2025年发布的新版目录新增114种药品,其中10种为罕见病用药。
地方上的探索也在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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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在全国率先设立省级罕见病专项基金,每人每年缴费2元就能形成稳定资金池,2020年至今已平稳运行6年,累计保障患者人数从56人增至128人;
江门市2026年7月落地新政,取消罕见病门诊报销起付线,职工医保年度报销限额提高到82万元,覆盖69种罕见病、153种罕见病专用药品;
昭通市一名患者用上了治疗罕见病的特效药,药费从70万元降至3.3万元,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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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也要看到,这些地方试点目前还是“一地一策”,浙江省有专项基金,江门市有高报销限额,但其他地方的罕见病患者,保障水平可能差很多。
罕见病患者的保障,不该取决于户籍所在地的财政能力,从“有地方看病”到“有医生会看”再到“有药可用、吃得起药、长期管得好”,这是一条比“开门诊”漫长得多的路。
说到这条路,不妨看看大洋彼岸的经验:美国1983年就出台了《孤儿药法案》,核心招数是什么?给企业七年的市场独占权——你研发出一款罕见病药,七年内别人不能仿制,你说了算,再加税收减免、免申请费、FDA提供临床试验指导。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四十多年里美国批准了超过880种罕见病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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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8年第一批罕见病目录公布,到罕见病药物医保谈判,再到2025年国家药监局启动罕见疾病创新药物研发鼓励试点计划,再到今年年底各省开罕见病门诊中国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罕见病患者的处境在实实在在地改善。
年底前各省开罕见病门诊,是一个开始,但门诊开了之后,药柜要满起来,医生要专业起来,考核要跟上来,医保要兜住底,这四件事都做到了,那扇门诊室的门,才是真正的“救命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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