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化守护人丨钟瑞：中轴追光，用镜头讲述古城

钟瑞在前门中轴线。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北京中轴线始建于13世纪，形成于16世纪，此后不断完善，形成了由古代皇家宫苑建筑、古代 皇家祭祀建筑、古代城市管理设施、国家礼仪和公共建筑、居中道路遗存共同构成的城市建筑群。2024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夕阳掠过祈年殿的木制飞檐，中轴线的一角透过镜头，倒映在钟瑞的眼里，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等了许多个日落。

从永定门到钟鼓楼，从故宫角楼下护城河岸，到正阳门前的车水声中，在这座千年之城中，在这个“全世界最长，也最伟大的南北中轴线”上，钟瑞拍下了无数照片，用光影留住历史变迁中的一个个瞬间，也在一次次记录中轴线的过程中，去重新理解这座城市，理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持续的记录中，我希望留下的不只是建筑的形态，也是城市在时间中的呼吸。”钟瑞说。

在尺度与轴线中理解城市

毕业之后很多年，钟瑞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和曾经的专业相遇。钟瑞的专业是建筑，但毕业后，一直在公司做行政工作，那些水泥与钢筋，力学与美学，仿佛留在了学生时代，再也没有和她的人生产生交集。

一直到她爱上摄影。

2010年前后，钟瑞加入到一群摄影爱好者的队伍中，报学习班、买相机，天南海北地寻找采风拍摄的素材，上过山，下过海，走过人潮人海，她发现，她更喜欢拍一路的风光，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它们和流动不居的人不一样，它们就等在那里，不言不语，等待一个发现它们的人。而在无数的风光中，钟瑞选择了建筑，这个她曾经为之付出过青春的领域。

也是在那时候，钟瑞才发现，她并不真正认识这座已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那些曾经穿梭过无数次的大街小巷，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古朴厚重的古建筑，每一座都有自己独特的美，只是她以前从没有真正去看过。

2010年前后，中轴线还不是世界级非遗，在北京城里生活的人们，或许听过这个名词，也或许没有听过，多数人对城市建筑的理解，具象在一座座相互联系而又显得独立的建筑上，永定门城楼的修复与重建，正阳门的历史与今天，故宫角楼的风花雪月……

雪映角楼，远眺雪后故宫角楼。钟瑞 摄

钟瑞大学里学的是现代建筑，和古建筑其实相去甚远，事实上，即便是建筑专业的她，去理解和读懂古建筑，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建筑学的基础训练，让她会不自觉地从尺度、秩序与空间的关系中，去探索城市，理解城市，而中轴线，无疑是古典都城中，最典型的案例，如梁思成所说，这里是“全世界最长，也最伟大的南北中轴线”，也如世界遗产认定的名称“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

在光影与快门中记录变迁

理解北京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中轴线是最好的教材，但用怎样的方式去理解，搜寻故纸，检索资料，或许可以更清楚理解城市建设与变迁背后的深意，行走街巷，发现变化，或许可以探索城市未来的模样，但对钟瑞来说，她更喜欢在光线、季节和时间的变化里，用一张张图像，留住城市最美的片段。

在初学摄影时，钟瑞和许多拍摄古建筑的人一样，都是从景山顶上的万春亭开始，这是一个理解和认识中轴线的绝佳位置，往南可以一眼看到中轴线南端的永定门，往北可以看到北端的钟鼓楼，7.8公里的北京中轴线，只要一转身，就能尽收眼底，更重要的是， 每一天的视角与画面，都是不相同的。

这是一座特别值得用镜头去记录的城市，每一个视角，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比如故宫的雪，钟瑞曾经在无数个飘着冬雪的清晨，等在故宫的大门前，在开门的一刹那冲进去，然后在那里拍一整天，直到人影阑珊。

甚至，不只是雪景，许多普通人不太会关注的角度，难以发现的美景，都曾经让她无数次前往，长时间停留，只为了一张“毕业照”。

“毕业照”是摄影爱好者们的“术语”，指的是拍出一张具备最美元素的照片，比如夕阳正好落在天坛祈年殿的殿顶，“一年中，只有春分和秋分这两天可以，太阳落山时，会不偏不倚地经过祈年殿正中心，”她说。而要真正拍到这个画面，不只要抓住那一瞬间，还要天气作美，不要阴天下雨，也不要太过明亮，最好有一些晚霞衬托，但又不会喧宾夺主……

日悬祈年，落日与天坛祈年殿同框。钟瑞 摄

类似的角度还有很多，或者说，每一座建筑，都有许多不同的美景，就好像杨柳岸边，要有晓风残月相伴，阑珊夜色，恰恰有一处灯火明亮……钟瑞要做的，就是发现它们，并用镜头留下那一瞬间极致的光影，也留下城市变迁中，那一刹那的绝美。

在历史与现代中发现未来

北京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也是一座时尚的都市，在三千年的建城史、数百年的建都史中，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永远在变。

中轴线也是如此，从元代的3.7公里，到明初的4.78公里，再到明末清初的7.8公里，城市在发展，中轴线也在变化，不变的中正平和的格局，是对称布局的美感，是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意蕴。

秋染中轴，永定门秋色与燕山远景。钟瑞 摄

在今天，城市变迁愈发快速，摄影家们眼里的世界，也在不断变化，古老建筑的身侧，时尚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让这个古老而现代的都市变得更加丰富和多彩，也让钟瑞的镜头，有了更多样的元素和颜色。

从中轴线到北京城，从古典到现代，古今融汇的城市，有了更多的视角，钟瑞的作品中，有许多传统古建筑与现代大楼同框的照片，而拍摄这些照片，钟瑞几乎走遍了北京乃至周边的每个角落。

而更多古今同框的照片，来自北京市内各个不同的角度，或者说，来自不同的机位，比如将中轴线南端的永定门，与国贸建筑群同框辉映，她找过许多不同的“机位”。在钟瑞的手机里，有一份长长的时间表，某一天某一刻，某个机位，最适合拍摄某一座建筑，其中的每一个机位，每一个时间点，都是她用十多年的时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这些时间和地点，成为一个个特殊的画面。

这些画面的一部分，可能成为以后再不可得的记忆。因为城市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每一个变化之后，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作品，“比如一些古建筑，以前里面有灯，灯光是从内往外照的，随着文物保护的技术和理念发展，改成了用外面的射灯照亮角楼，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文物。这时候，再去拍角楼夜景，画面和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钟瑞说。

在大地和星空中认识世界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类的造物，永远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和整个世界息息相关，建筑与自然，与空间，永远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好像中轴线与地球子午线紧密相关的关系，并非偶然，而是文化作用的结果，四季循环，昼夜交替，日月盈昃，星辰轮转，在中轴线上，任意选择一座建筑，都可以拍出无数不同的风光与美景。

冬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太和殿的匾额上，那一瞬间的光影交错，让钟瑞追逐了许多年。月圆之夜，从遥远的山巅望去，圆月不偏不倚地挂在奥林匹克塔顶。在西山之巅，一览无余的中轴线背后，是灯火通明的现代城市建筑……

朝阳晚霞，星光灯火，鲜花烂漫的春日，黄叶遍染的深秋，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时间点，甚至每一年，都有不一样的记录。比如星光，或许，许多人会觉得，现代都市中，很难寻到星光，但其实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

钟瑞曾有许多次在中轴线上拍摄星辰的经历，最好的时候，是冬天的夜里，冬天空气干燥，能见度高，在钟鼓楼下，她曾经和同伴架起相机，把钟鼓楼的飞檐吊角，和天上的星辰一同纳入镜头，在冬夜里彻夜守候，只为了拍摄完整的星轨。

鼓楼人间，钟鼓楼胡同灯火与城市生活。钟瑞 摄

2024年，北京中轴线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个支撑起古老都城千年底色、展现着中国文明典型特征的标识，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探索、传承与保护，钟瑞觉得，她和中轴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中轴线串联起千年古都的历史，又和现代城市共生。我想用镜头，把这种跨越时光的碰撞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懂中轴线的价值。”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