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长一纸行政令，让这所美国大学删掉了“终身教职”

因为州长的一道行政令，俄克拉荷马科学与艺术大学董事会近日投票修改教职手册，删除了所有“终身教职”的表述，替换为“定期聘任”。在此之前，该校教授们以40比1的高票，通过了对校长的不信任案。然而，这没能阻止该校成为第一所将州长的反终身教职行政令写入自身制度的高校。（本文收录于合集 学界观察与指南）

撰文 | 陈小美

2026年9月10日，美国俄克拉荷马科学与艺术大学（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Arts of Oklahoma，USAO）的董事会通过了一项修改：将教职手册中所有的“tenure”（终身教职）替换为“term”（定期聘任）。终身教授变成了连续的、可续聘的岗位。

这所小型文理学院，是俄克拉荷马州唯一的公立文理院校，却成为第一所将州长的反终身教职行政令写入自身制度的高校。

俄克拉荷马科学与艺术大学行政楼 Troutt Hall。| 图源：Crimsonedge34 / Wikimedia

在董事会投票的一周前，USAO教授协会就以40票对1票、4人弃权，通过了对校长凯拉·黑尔（Kayla Hale）的不信任案。哲学与宗教研究教授扎卡里·辛普森（Zachary Simpson）对《高等教育纪事报》说：“我感觉，如果连终身教职这点吸引力也拿走，申请者恐怕会彻底消失。”

校长黑尔的回应耐人寻味：如果州长的行政令到期，她会恢复终身教职。但手册已经改了。丹佛大学高等教育副教授塞西莉亚·奥芬（Cecilia M. Orphan）的评论更接近要害：“你总是看到城市新装红绿灯，但从来看不到它们被拆掉。”

其实早在2026年2月，USAO所在的俄克拉荷马州，共和党籍州长凯文·斯蒂特（Kevin Stitt）签署行政令，要求该州全部13所社区学院和所有区域公立大学逐步取消终身教职。

斯蒂特的公开理由围绕绩效问责。他在签署行政令前后多次表示：“纳税人出钱的岗位，没有哪个该免于定期的、有实质意义的绩效评估，无论你是州长还是大学教授。”他还引述大学管理者的说法：有教授既不上课也不争取科研经费，学校想辞退却怕被告上法庭，只好“让他们什么都不干再养十年”。

行政令的设计思路是把教职合同与教学效果、学生完成率和就业率挂钩，用斯蒂特的话说，“不再补贴把特权凌驾于绩效之上的制度”。

这套论述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盖洛普2023年的调查显示，美国公众对高等教育的信心从2015年的57%降至36%，其中共和党选民从56%跌至19%，主要不满集中在大学“太偏自由派”、试图向学生灌输意识形态。

在多个共和党主政的州，限制终身教职的法案与限制大学“多元、公平与包容”（DEI）项目的法案同步推进。有分析指出，这两类立法采取的是“更间接的策略，将大学和教授置于政府管控之下”。

不过，绩效问责论本身就存在争议。埃默里大学法律人类学家迪帕·达斯·阿塞维多（Deepa Das Acevedo）指出，“岗位不安全感能激励生产力”是一个未经验证的假设；现有研究表明，终身教职并不会显著降低科研产出。

斯蒂特的行政令设有日落条款：在他离任（最迟2027年1月）后90天自动失效，除非继任者续签。两所旗舰研究型大学（俄克拉荷马大学和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保留终身教职，但须每5年接受评审。据统计，仅在区域大学系统中，就有761名终身教授和412名终身轨教师受到波及。

那么，“终身教职”这个词所代表的制度，到底在保护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126年前。

百年契约的松动

1900年，斯坦福大学经济学教授爱德华·罗斯（Edward Ross）遇到了麻烦。

罗斯公开批评铁路垄断和移民劳工政策（其中包含明确的反亚裔立场，他曾在演讲中主张驱逐日本移民），触怒了铁路大亨遗孀、大学联合创办人简·斯坦福（Jane Stanford）。简·斯坦福要求校长大卫·斯塔尔·乔丹（David Starr Jordan）解除罗斯的教职。乔丹最初抵制了这一要求，但最终还是妥协。罗斯被迫辞职，七名同事随即辞职抗议。

爱德华·罗斯。｜图源：George Grantham Bain Collection

消息传遍了美国学术界。罗斯的一些主张在今天看来有明显的种族偏见，但争论的核心不在于他的观点是否正确，而是更根本的问题：大学的出资人和治理者，能否因为一位教授的学术判断和公共活动而决定其去留？

罗斯事件及其后一系列类似争议，推动了学术界的自我保护运动。1915年1月，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在纽约成立，由哲学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和哲学史家阿瑟·洛夫乔伊（Arthur Lovejoy）等学者发起。同年6月，宾夕法尼亚大学经济学教授斯科特·尼尔林（Scott Nearing）因公开反对童工制度而未获续聘。这成为AAUP成立后最早介入调查的学术自由案件之一。

哲学家约翰·杜威，1902年摄于芝加哥大学。1915年1月，他与洛夫乔伊等学者在纽约发起成立AAUP，并出任首任主席。｜图源：Eva Watson-Schütze /Wikimedia

AAUP成立当年发布的《学术自由与学术终身教职原则宣言》里，有一句话为此后一个多世纪的制度奠定了基石：“一旦被任命，学者就有专业职能要履行，任命当局对此既无能力也无道德权利干预。”

这句话说的是：大学教授为真理负责，不为雇主的好恶负责。

到1940年，AAUP与美国高校协会（AAC）联合发布了更具操作性的文件：《学术自由与终身教职原则声明》（1940 Statement）。这份声明确立了沿用至今的基本框架：全职教师经过不超过七年的试用期考核后获得终身教职。“终身”意味着“非因正当理由、非经正当程序不能被解聘”。大学不能因为不认同一位教授的研究结论、课堂观点或公共发言而将其解聘。

这是一套给学术研究装上的保护机制。它的设计初衷，是让研究者可以追寻不受欢迎的真相，而不必担心第二天被扫地出门。从罗斯被迫辞职到1940年声明问世，这条路走了整整四十年。

如今，这套保护机制正在被改写。

1987年，在全美大学教职岗位中，终身或终身轨岗位约占53%。根据AAUP 2025年春季发布的数据报告，到2023年，这一比例降至约32%。与之对应的是，不具终身教职资格的合同制教职（contingent faculty）从47%升至68%。

四十年间，美国大学教师的主体从有制度保障的终身教授，变成了不具终身教职资格、保障较弱的合同制教职。

AAUP 2025年春季数据图。左侧面板显示，全职终身或终身轨教职占全部教职岗位的比例从1987年秋季的53.1%降至2023年秋季的31.8%；同期不具终身教职资格的合同制教职升至约68%。 ｜图源：Glenn Colby/AAUP, Academe Spring 2025

这一趋势近年来明显加速。至少11个州已出台或提出限制终身教职的立法。时间线上几个节点值得注意：2015年，威斯康星州率先取消了终身教职的州法律保护。2021年，佐治亚大学系统修改了终身教职后评审（post-tenure review）制度，大幅削弱了正当程序保障，允许以绩效不达标为由解聘终身教授而无须经过完整的同行听证。2023年，得克萨斯州通过法案SB 18，虽未废除终身教职，但扩大了可解聘事由并强化了定期评审。2024年，印第安纳州立法允许以“未促进自由探究文化”为由拒绝授予终身教职。到2025年初，肯塔基、俄亥俄、阿肯色、北达科他等州又密集提出了新一轮的限制法案。

同一时期，另一种更安静的侵蚀也在发生。2026年，多所大学推出了教职买断计划，用一笔钱换走教授的岗位保障：北得克萨斯大学（UNT）有40名教职人员接受买断，学校宣布预计最多可节省470万美元；得克萨斯大学阿灵顿分校（UT Arlington）有63名教授接受了类似方案。立法和行政令来自政治层面，买断则主要由预算赤字和招生下降驱动，但效果上都在压缩终身教职的空间。

哈佛大学教育史学者朱莉·鲁本（Julie Reuben）评价说：“在终身教职110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试图废除或重构它的尝试同时出现。”

取消终身教职的影响和批评

俄克拉荷马州的行政令签署七个月后，后果已经开始显现。

东中央大学（East Central University）有4个教职空缺，只招到了2人。该校计算机科学系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首选候选人拒绝了offer，最终录用了第二候选人。据Oklahoma Watch报道，在俄克拉荷马州区域大学系统（RUSO）下属的6所学校中，行政令实施后已有44名新教师以非终身轨方式被聘用。这些学校大多位于农村地区，本身就不容易吸引人才，取消终身教职让招聘雪上加霜。

USAO的新手册还包含一条容易被忽略但影响深远的条款：选课人数低于10人的课程可能被取消。对于一所本来就小的文理学院来说，数学、物理、社会学等选课人数天然偏少的学科，随时面临课程被砍、进而整个专业被裁撤的风险。当课程存废取决于选课规模和经济性而非学术价值，一所文理学院最核心的教育理念就被动摇了。

取消终身教职保护后，对学术自由的影响不需要等到某位教授因言获罪的事件出现才能感受到。机制本身已经改变了激励结构：当一位教授的合同需要定期续签，而续签决定权在行政部门手中，做有争议的研究、在课堂上讨论敏感话题、公开批评学校政策的成本就变得清晰可算。没人需要明确禁止什么，自我审查的压力本身就够了。

AAUP主席托德·沃尔夫森（Todd Wolfson）在回应行政令的声明中说：“终身教职的首要目的是保障学术自由，它是严谨教学、独立研究与诚实探究的基石。”

不过，对于终身教职持批评态度的声音也需要认真对待。终身教职制度确实存在真实的缺陷，比如有研究发现，部分非实验学科的教授在获得终身教职后研究产出有所下降，而一些学校的终身教职后评审（post-tenure review）缺乏有效的问责机制。批评者主张，终身教职需要更强的后续评审机制来维持问责，而非取消制度本身。也有证据表明，终身教职鼓励了高风险、长周期的基础研究，而这恰恰是短期考核体系下不容易产出的工作。

Tripodi等人2025年论文图2。紫色学科（商学、经济学、数学、社会学、政治学等非实验室领域）的年均发文量在获得终身教职后下降；橙色学科（化学、生物学、医学等实验室领域）则在终身教职后维持高产出。虚线为获终身教职当年，阴影为95%置信区间。 | 图源：Giorgio Tripodi 等 / arXiv:2411.10575，该文同期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

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分：加强终身教职后评审，与取消终身教职，是两件性质不同的事。前者是在保留保护机制的前提下引入问责，后者是连同保护本身一起拿走。多数批评者主张的是前者，而近年来各州立法推动的，却往往是后者。

但无论走哪条路，有一个判断标准很难绕过：如果一套制度不能让研究者在合理范围内自由追问不受欢迎的问题，那它就没有解决好罗斯在126年前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提出的那个原始命题。

回到USAO。校长黑尔承诺，如果行政令到期，她会恢复终身教职制度。但行政令有日落条款，教职手册没有。奥芬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话，恐怕更接近现实：政策一旦写入，就很难被拆除。

一个词被删掉之后，把它加回去，需要的不只是另一次董事会投票。

参考资料

[1] Megan Zahneis (2026). Pushed by the Governor, a Small Liberal-Arts College Is Erasing Tenure From Its Faculty Handbook.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https://www.chronicle.com/article/pushed-by-the-governor-a-small-liberal-arts-college-is-erasing-tenure-from-its-faculty-handbook

[2] AAUP. History of the AAUP. https://www.aaup.org/about/history-aaup

[3]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 (1940). 1940 Statement of Principles on Academic Freedom and Tenure. AAUP. https://www.aaup.org/report/1940-statement-principles-academic-freedom-and-tenure

[4] Glenn Colby (2025). Data Snapshot: Tenure and Contingency in US Higher Education, Fall 2023. AAUP, Academe Spring 2025. https://www.aaup.org/academe/issues/spring-2025/data-snapshot-tenure-and-contingency-us-higher-education-fall-2023

[5] Jon Marcus (2025). Behind the Turmoil of Federal Attacks on Colleges, Some States Are Coming after Tenure. The Hechinger Report. https://hechingerreport.org/behind-the-turmoil-of-federal-attacks-on-colleges-some-states-are-going-after-tenure/

[6] Michael T. Nietzel (2026). Will 2026 Be Remembered As The Year Of The College Faculty Buyout? Forbes. https://www.forbes.com/sites/michaeltnietzel/2026/05/04/will-2026-be-remembered-as-the-year-of-the-college-faculty-buyout/

[7] Andrea Eger (2026). Stitt's Tenure Ban Is Costing Oklahoma's Rural Universities Their Top Candidates. Oklahoma Watch. https://oklahomawatch.org/2026/09/02/stitts-tenure-ban-is-costing-oklahomas-rural-universities-their-top-candidates/

[8] Todd Wolfson (2026). On the Elimination of Tenure at Oklahoma Regional Universities and Community Colleges. AAUP. https://www.aaup.org/news/elimination-tenure-oklahoma-regional-universities-and-community-colleges

[9] Tenure Eliminated at Oklahoma Colleges (2026). Inside Higher Ed. 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faculty/tenure/2026/02/05/tenure-eliminated-oklahoma-colleges

[10] Gallup (2023). Americans' Confidence in Higher Education Down Sharply. https://news.gallup.com/poll/508352/americans-confidence-higher-education-down-sharply.aspx

[11] New State Laws Land Blows Against Shared Governance, Tenure (2026). Inside Higher Ed. 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government/state-policy/2026/04/30/new-state-laws-land-blows-against-shared-governance-ten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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