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这座城市真有意思！一年四季，都不见有一场好大的雨。即便要下雨，一般也是在夜里，淅淅沥沥地，如泣如诉，似有似无。等第二天一早，倚在楼上的窗口，发现地面湿润润的，才知道夜里下了雨。偶尔，半夜梦醒，听不到窗外的雨声，却能感受到一股潮意朦胧，整个人好像睡在环抱的荷叶莲蓬里。难怪一千多年前漂泊至此的杜甫要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我们老家，有一句农谚“夜里下雨白天晴，打得粮食没地盛。”看来，这里被称为“天府之国”，果然名不虚传。
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大？有时候，开车走在二环路高架桥上，走着走着，这边开始下雨，而往前再开，没多远，那边就没有下雨了。我和老婆的单位在两个区，有时候打电话，她那边下了雨，而我这边却晴空万里。同一座城市的天空竟然切割得如此分明，好像一对吵架的夫妻，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他们说，成都恰好在两个雨带的交汇处。但其实，它的确在一圈群山的环绕中，好像一个平底锅。成都平原刚好是那一块“锅底”了。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自从有了都江堰，便少有饥馑，活得滋润又巴适。物产之丰饶，让这里俨然成了世外桃源。所以，在如此钟灵毓秀的滋养下，川人多豁达，乐天而从容。
那天也是秋雨绵绵，少见的是，一连从夜里下到早晨。我送儿子去上学，提着书包，走过湿漉漉的街道，雨水依然滴答。路上，几个清洁工在忙着扫落叶。他们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戴着斗笠……像一群从游戏里逃跑出来的维修工。看着，年龄大约五六十岁的光景，个头不高，似乎每个人脸上都皱纹纵横。他们每人一手架着一把自制的扫把，一手拎着一只铁簸箕，看似有意无意地在湿地面上，与倒伏的落叶“叫劲儿”。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婆婆，头顶竟然戴着一把“雨伞”，被拆了伞柄，只保留了伞盖儿，作为大号帽子。伞和一把擎着的伞一般大，远远看过去，好像一只会行走的“蘑菇”。伞顶上，还预留着一块小伞，重叠着，覆在苍老的脑袋上。这样的伞帽，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很普遍。它既能遮雨，又能解放双手，很受清洁工和老人们的喜爱。
而那位婆婆，一脸淡然，神情肃穆。那脸上横亘着生活的折痕，面对着城市日益繁华的如今，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行人，她似乎是扎根在这里的一棵树，微微晃动着身子，枝叶乱颤。那顶“大帽子”，也跟着颤巍巍地抖动着，雨滴不断，不知不觉就融汇在来来往往的伞的洪流里了。
我想，婆婆肯定没有觉得自己是一道如何的风景吧。她顶着一把花伞，让自己以劳动的样子，在雨天里与这座城市关联起来。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如果可以，我想穿越回去，看看婆婆的青春模样。她或许依然戴着一顶巨大的伞帽，在彼时的成都街头，缓缓走过。那细条的身子，依然在秋雨里如扶风的弱柳，摆来摆去……
还有一次，雨天在一个路口等红灯，车子刚刚停稳，就听见后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后视镜望出去，一辆脚踏三轮车，拉着一大车张牙舞爪的泡沫，刚刚被一个黑瘦的老头儿，狠命刹住了。而车轮里迸发出的声响，好像一匹受惊的野马，极不情愿的嘶鸣。没停一会儿，老头儿拖着那座“泡沫山”从我身边缓缓过去了。他六十上下，身上只披着一件编织袋，犹如将军的盔甲，听得见铿锵的鼓点。而雨水依然打湿了高高挽起的裤脚，红褐色的腿肚子上，一条粗重的伤疤，在雨水里格外鲜亮。此时，雨水打在他佝偻的脊背上，像鞭子一样。
望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远，隐没在沉沉雨幕里。我突然想，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也做过仗剑天涯的旧梦？也和一帮兄弟吹过酒后的牛逼？和一个女人许下刻骨铭心的承诺？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随着时光老去了。而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这座城市里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塑像……
陆游《社日小饮》有言：“人生当惜老年时，醉插山花压帽欹。”是的，当我们被岁月磨去了光鲜的青春釉质，剥离在人生之河，好像一颗鹅卵石，我们依然有跃跃欲试的激情，依然想着随时戴上一头的鲜花，讴歌舞蹈。这样的老境，应该是每个人都向往的未来。而每每想到人生老之将至，总不能很快释怀，好像一场旅程还没来得及拍几张照，就要收拾行囊打道回家了。那种恓惶，无休无止。
那天在手机上看到电影明星周迅一头白发，坦然笑对镜头。我心里默念，那可是周迅，曾经那么酷的周迅。但是，她也在慢慢变老。所以，等哪一天，突然看见，原来自己也在变老，也在朝着人生的另一个阶段飞驰而去。我想，我们总该记得，雨天里，戴在清洁工婆婆头顶的一把“伞帽”，披在三轮车老头儿身上的一条编织袋，大抵是我们与岁月和解的物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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