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情绪不要憋着,要释放出来。
难过的时候想哭,就会告诉自己哭出来比较好。受了委屈,找朋友说几个小时,好像也比一个人忍着健康。
可是如果最近的生活真的很糟糕,一个人每天醒来都难受,总不能每天从早哭到晚,再告诉自己这是在「处理情绪」。
心理学研究确实发现,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与更少的社会支持、更低的关系满意度等结果有关(Chervonsky & Hunt, 2017)。
但与此同时,把情绪尽可能表达出来,也不是情绪调节的目标。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情绪「排空」,而是让情绪出现以后,能够慢慢往下走。
01
为什么「不要压抑情绪」,
不等于「尽量宣泄」?
我们平时说的「压抑」,其实弄混了两件不同的事。
有时候,我们只是暂时没有表达。工作的时候突然受了委屈,先把会议开完,等回家以后再哭,并不意味着这次就是压抑情绪。
研究里更值得警惕的,是长期习惯性地隐藏和否认自己的感受,明明已经很难受了,仍然反复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应该生气」「我不要想这件事」。
相反,不压抑可以只是承认,自己现在确实很难过、很愤怒、很害怕,不急着让这种感觉立刻消失。
关于情绪接纳的研究发现,与刻意压制、回避等方式相比,允许负面感受暂时存在,通常更有利于后续的情绪调节(Kohl et al., 2012)。
但允许自己生气,和不断让自己变得更生气,也不是一回事。
2024年一项汇总154项研究、超过1万名参与者的元分析比较了不同的愤怒调节方式。
结果发现,呼吸、冥想、正念等让身体唤醒水平下降的方法,整体上能够降低愤怒和攻击性,而那些继续提高身体唤醒的活动并没有稳定的效果。
对着东西打、踢、喊,希望通过「发泄出去」让怒气消失,也没有研究上的支持(Kjærvik & Bushman, 2024)。
所以,生气以后承认「我现在真的很生气」,可以是处理情绪的一部分。
继续回想对方做过的每一件事,把自己越说越气,再找个人陪着骂两个小时,就未必还是在处理情绪了。
02
那么想哭的时候,
到底哭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没有一个研究能告诉我们,哭十分钟是健康的,哭两个小时就太多了。
哭本身也不是一种按照时间计算剂量的治疗方法。
一项实验研究让参与者观看催泪电影后持续追踪情绪变化,哭泣者刚哭完时负面情绪反而更强,之后才逐渐恢复,一段时间以后部分人的情绪甚至比观看影片之前更好(Gračanin et al., 2015)。
也就是说,哭可以伴随着情绪恢复,但并不是「眼泪流得越多,负面情绪就排得越干净」
比哭了多久更有参考价值的,是哭完以后,我们的状态有没有发生一点变化。
本来难受到什么都做不了,哭了一阵以后身体稍微平静下来,能够喝口水、洗个澡,或者开始想明天的事情,这种哭泣可能已经陪我们度过了情绪最强烈的一段。
第二天想起这件事还是难过,再哭一次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一个人正在经历失恋、丧失或者巨大的生活压力时,情绪本来就不可能一次处理完。
但有时候,我们哭了很久,脑子里仍然在循环同样几句话——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身上,ta凭什么这样对我,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就好了。想到这里更加难受,于是重新把整件事从头想一遍……
这种状态和单纯的情绪表达已经不太一样了。
心理学把这种围绕负面事件和感受反复思考、却很难进入解决问题过程的状态称为「反刍」。大量研究发现,反刍会延长和放大负面情绪,也会干扰解决问题和实际行动,并与抑郁、焦虑、失眠等多种心理问题有关(Watkins & Roberts, 2020)。
找朋友倾诉也是一样。2024年的一项元分析发现,一般性的痛苦分享与更低的心理困扰有关,但如果两个人不断围绕同一件事重复讨论负面细节和负面感受,形成「共同反刍」,结果反而与更多心理困扰有关(Kim & Yoon, 2024)。
所以,我们不用问自己「我是不是哭太多了」,可以看看这些表达有没有让情绪开始发生变化。
如果每一次哭、每一次倾诉之后,我们只是重新回到同一个念头,情绪越来越强,生活也越来越难继续,仅仅增加宣泄的次数可能已经帮不到我们。
03
情绪一直下不来的时候,
可以做什么?
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不需要马上想清楚所有事情。
这个阶段可以先把身体的唤醒程度降下来,慢一点呼吸,坐一会儿,出去走走,暂时离开争吵的现场,或者做一些能够让身体逐渐安静下来的事情。对于愤怒,目前的研究尤其支持这一类降低唤醒的方法(Kjærvik & Bushman, 2024)。
等情绪没有那么强烈以后,我们可以再把「难受」分得稍微具体一点。
伴侣没有回消息,我们可能不只是生气,也可能有被忽略后的委屈。
工作出了问题以后不停地哭,里面可能既有挫败,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研究中把这种给自己的情绪找到更准确名称的过程称为「情绪标记(affect labeling)」。
经典的脑成像研究发现,与其他方式相比,把负面感受用语言标记出来时,与负面情绪加工有关的杏仁核活动有所下降(Lieberman et al., 2007)。
情绪变得具体以后,接下来能做的事情也会更清楚。
委屈可能需要和伴侣讨论,害怕可能需要更多信息,持续的工作压力可能需要休息、调整任务或者寻求帮助。
有些事情暂时解决不了,我们也可以继续难过,只是不再需要靠一遍遍重新经历同一场情绪来证明自己没有压抑它。
哭、倾诉、写下来,都可以是处理情绪的一部分,但它们不需要一直持续到我们「什么感觉都没有」。
情绪能够慢慢变化,我们能够逐渐恢复生活和思考,就已经是在往前走。
04
如果每天都很难受,
能找心理咨询师做什么?
如果一个人最近遇到很大的事情,几天里频繁哭泣,并不能单独说明心理出了问题。
更需要注意的是,情绪是不是长时间停留在很高的强度,睡眠、吃饭、工作和人际交往是不是已经明显受到影响,以及我们原本使用的调节方法是不是越来越难让自己恢复。
到了心理咨询里,咨询师也不会只是让来访者「多哭一点,把情绪释放出来」。
咨询师通常会和我们一起弄清楚,这些情绪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出现,我们平时会怎样应对,是习惯性压住、逃开,还是很容易进入反刍。
也会继续往下看,一次情绪过去以后为什么很快又回来,它和眼前的压力、人际关系以及长期形成的应对模式有什么关系。
之后的工作才会根据具体情况展开。
有的人需要学习识别和表达情绪,有的人需要降低反刍,有的人需要重新理解反复出现的想法,还有一些人的情绪困扰已经持续很久,需要进一步评估是否存在抑郁、焦虑或其他需要专业处理的问题。
针对情绪调节的心理治疗已经有比较充分的研究基础。2024年的系统综述和元分析发现,认知行为治疗、辩证行为治疗、正念干预以及统一协议等心理治疗,都能够改善情绪调节能力(Antuña-Camblor et al., 2024)。
所以,当我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正常地难过,还是被同一种情绪一次次拖回原地时,不一定还需要再逼自己「释放得彻底一点」。
我们可以找到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一起看看自己究竟卡在了哪里。
咨询的目标也不是让我们以后不再哭、不再生气,而是让这些情绪来了以后,我们有更多办法理解它、承受它,也能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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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文章来源/https://www.ydl.com/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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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uña-Camblor, C., Gómez-Salas, F. J., Burgos-Julián, F. A., González-Vázquez, A., Juarros-Basterretxea, J., & Rodríguez-Díaz, F. J. (2024). Emotional regulation as a transdiagnostic process of emotional disorders in therap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Clinical Psychology & Psychotherapy, 31(3), e2997.
Chervonsky, E., & Hunt, C. (2017). Suppression and expression of emotion in social and interpersonal outcomes: A meta-analysis.Emotion, 17(4), 669–683.
Gračanin, A., Vingerhoets, A. J. J. M., Kardum, I., Zupčić, M., Šantek, M., & Šimić, M. (2015). Why crying does and sometimes does not seem to alleviate mood: A quasi-experimental study.Motivation and Emotion, 39(6), 953–960.
Kim, S., & Yoon, S. (2024). Contexts matter in “a distress shared is a distress halved”: A meta-analysis of distress sharing–psychological distress relations.Clinical Psychology & Psychotherapy, 31(3), e2999.
Kjærvik, S. L., & Bushman, B. J. (2024).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anger management activities that increase or decrease arousal: What fuels or douses rage?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109, 102414.
Kohl, A., Rief, W., & Glombiewski, J. A. (2012). How effective are acceptance strategies?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experimental results.Journal of Behavior Therapy and Experimental Psychiatry, 43(4), 988–1001.
Lieberman, M. D., Eisenberger, N. I., Crockett, M. J., Tom, S. M., Pfeifer, J. H., & Way, B. M. (2007).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in response to affective stimuli.Psychological Science, 18(5), 421–428.
Watkins, E. R., & Roberts, H. (2020). Reflecting on rumination: Consequences, causes, mechanisms and treatment of rumination.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127, 103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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