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前谈代理要看韩方脸色，如今韩国大厂按中国意见排开发计划

彭程记得很清楚，17年前去和韩国公司NCSoft谈《永恒之塔》代理细节，对方会面带微笑听完你的建议，但最终是"你说你的，他做他的"。

那时候中方代理商在韩国厂商面前始终处于弱势，扮演的是辅佐开发商的角色。即便中国区贡献了最核心的营收来源，话语权依然有限。

现在彭程是盛趣游戏CEO。盛趣游戏的前身是盛大游戏，一家凭借代理韩国游戏《传奇》《泡泡堂》起家的公司。17年后，他再次坐到NC的谈判桌前，谈的是《永恒之塔2》的代理权。

这一次，情况反过来了。

从"参考参考"到"据此排计划"

彭程说，NC这样的韩国头部大厂，已经开始把中国发行商和玩家的意见放到主导地位。

过去中国代理方的意见只是表面听听，"参考参考"。如今韩方会认真听取，并据此排定开发计划。从经济体系到职业平衡，从后续玩法到外挂治理，国内厂商的意见直接驱动韩国游戏公司的研发节奏。

彭程在对话中直言，与17年前相比，最大的变化是NC这样的韩国顶级大厂"开始真正尊重中国游戏人"。

他总结了三点最明显的变化：

• 价格更贵了。现在一款大作实在太贵，贵到超出他以前的想象。
• 合作伙伴更重视发行商的意见。早年间代理方基本是弱势的，是在辅佐开发商。
• 他们开始真正尊重中国游戏人。顶级大厂早年都是高姿态，不认为中方对游戏的理解、制作能力会比他们强。但现在，中方给出的意见他们会认真对待，并且以中方意见为主、他们的意见作参考。

盛趣这次反馈给NC的意见主要有四点：经济体系的产出与消耗问题、职业平衡问题、后续玩法、外挂和脚本问题。NC看到之后，明确表示会做出改变。

彭程特别强调了一个关键对比：以往韩国厂商的习惯是，你说一二三四，他"好好好"，但答应归答应，基本不做。这次完全不一样，他们非常重视，对意见高度认同，而且真心实意地去做了调整、开始排计划。"这是质的不同。"

话语权有边界：端游仍以韩方为主导

但这种角色易位是有边界的。彭程表示，PC端游仍以韩方研发为主导，真正由盛趣说了算的是手游与本地化。

在《永恒之塔2》项目中，盛趣不只是一个发行商，还要承担一部分研发工作。这也是谈判里聊得最深的部分之一。

具体合作模式上，端游方面以韩国的海外版本为主导，配合盛趣的本地化工作，版本内容以韩国海外版本为主体；手游方面则由盛趣这边主导，做端游加手游两个版本。沟通线上线下结合，线下肯定需要常驻。

谈到技术协作，彭程说大部分是韩国团队做的，盛趣主要是辅助，但也会参与开发。他提到公司早就有UE5团队，经验丰富，很早就在用UE，《传奇永恒》从UE3就开始做了，技术中心也一直有UE5团队做研究。加上跟韩国方紧密合作，他相信这不是瓶颈。

彭程也承认，韩国同行"老人依然热情饱满、非常敬业"的职业精神，仍然值得中方学习。他观察到，韩国人做游戏跟中国人越来越像，也能理解中方想要的东西，在与时俱进。但不同在于：中方特别讲究年轻化，韩国不是，他们就还是那批人，不追求年轻化。优势在于这些老人依然热情饱满、非常敬业。

至于为什么韩国游戏公司能做到这样，彭程的判断是：可能是制度，考核制度更严苛，没做成的压力会更大。

为什么敢押注一款"争议品类"

行业对MMO的争议很大，很多人判断这个品类已经不存在了，年轻人更喜欢开放世界、二次元、快节奏竞技类。行业报告也都是这个趋势。但彭程做出了还有空间的判断。

他的逻辑是：很早以前，当所有大厂都开始做MMO的时候，他就说过整个MMO市场是个存量市场，新IP很难存活，得靠老IP吸引那些对你有情怀的玩家。对有这样IP的公司非常有利。

盛趣几乎每个产品都是长青游戏，《传奇》《龙谷》《冒险岛》，还有《最终幻想14》等等。彭程说，他们依然活得不错，就是因为这些IP捆绑了太多粉丝用户。推《永恒之塔》手游的时候，他相信未来上线一定是个爆款，因为有大量《永恒之塔》用户从没在手机上玩过它。

为什么又判断它会下降？因为没有这些IP的产品很难成功，事实也确实很少有成功的，导致市面上新的MMORPG越来越少。但"少"反而让《永恒之塔2》成了蓝海。

彭程打了个比方：这条路以前是5车道，现在变成4车道，看似市场变窄了，但车也更少了，以前堵车，现在不堵，你一个人在里面跑，反而跑得更快。

为什么不干脆去更宽、更多人看的"车道"竞争？他的回答是：人多不就堵车了吗？跑得更慢。市场一直在变化，一直在做选择题，如何在合适的时间出行能不堵，选国道还是选高速，完全取决于车流。

对于"端游是不是被战略性放弃"的疑问，彭程认为端游的实际市场并不小。现在玩电脑的主要不是年长用户，年轻用户才是主力。初高中生、大学生玩端游非常普遍，他们更多在玩Steam上的游戏或竞技类游戏，而且PC端的体验肯定比手游端好。

年轻玩家要什么：不卖数值，要公平

彭程总结了玩端游的年轻用户的画像：

1. 更追求品质，产品品质必须到位。
2. 要个性化，怎么玩都行，不能逼着他按规定的路线走。
3. 商业模式上不能过度商业化、不能数值碾压，他们不接受花钱变强，更追求公平。
4. 这批用户从小就是玩网络游戏长大的，对游戏本身有概念，分得清什么是策划、技术、美术、制作人，游戏经验足够丰富，算半个职业玩家，很懂游戏。

彭程说，你必须用心做，得像对待朋友、像粉丝一样去经营他。他可以接受你犯错，但你对他们必须是真心实意的，而不是割韭菜。

玩家群体的这种变化，对团队提出了三个层面的新要求：宣传上，除了常规广告和品牌宣传，要做更多线下比赛、直播，以及小红书、B站这类新媒体；运营上，要给玩家一个探讨的"基地"，让制作人能面对面或通过直播跟他们沟通，零距离倾听意见，把玩家变成家人；研发上，要更站在用户立场思考，把公司利益先往边上放一放，先维护他们的利益。

《永恒之塔2》的目标用户和《永恒之塔》有一部分重合，但不完全重合。彭程说，首先《永恒之塔》的所有玩家都欢迎，其次重点是破圈，让更多没玩过《永恒之塔》的年轻用户进来尝试。这些年轻用户不是不喜欢MMO，而是过去的MMO设计不符合他们的习惯，所有MMO至今都走氪金变强的路，这恰恰不适合年轻用户。

入坑的方式，首先是"降氪"，第二提升竞技性，不贩卖数值，还有就是举办线下比赛，增加他们和官方的粘性。年轻人更有表达欲望，他表达了，你得重视他的需求、做出改变。

至于老玩家，彭程说不用拉拢。第一，他们就在平台上；第二，光"永恒之塔2"这个名字，玩家自然就会来，不会刻意去拉。

融合上，好就好在《永恒之塔》也是盛趣代理的。玩家如果不喜欢《永恒之塔2》，就继续玩《永恒之塔》，这款也会继续运营，还会先出《永恒之塔》手游。《永恒之塔2》用户想玩端游玩端游，未来也会出《永恒之塔2》手游。在《永恒之塔》这个IP下，喜欢哪个就玩哪个，是个"自助餐"。

两代游戏的核心玩法也不同：《永恒之塔》追求超大规模攻城略地式的团战，几千打几千人，讲究听指挥、协作，这是80后、90后从小被驯化出来的习惯。《永恒之塔2》是小规模战役，几百人之间，个人的能力表现得很重要，更有存在感，更适合年轻用户。两种不同玩法，用户会双向流动、互相反哺，形成一个IP矩阵。

不买量，让玩家当旗手

面对小红书、抖音这些线上巨头，不投流可能拿不到流量，投入太多又影响利润。彭程说，这正是拿《永恒之塔2》的原因。对这样一款IP和产品来说，它足够扛打。年轻用户没体验过真正高品质的网游，玩到的MMO大多是粗制滥造或陈旧的。《永恒之塔2》在海外测试时，B站、小红书流量就已经非常高，是有用户基础的。

所以策略是让玩家成为旗手，搭建一个生态，由玩家来做自传播，把更多激励和预算反哺给愿意帮推广的玩家，而不是单纯买量。彭程说，端游不适合买量逻辑，买量会透支端游的生命周期，更多通过粉丝矩阵引入用户，投入反哺给粉丝，相对可控，可以慢慢回收成本。对这个项目，商业化上不着急。

为什么不着急挣钱？彭程的回答是：因为其他产品现在都挺好的。他更希望通过《永恒之塔2》把盛趣重新拉回大众视野，它是一个更偏口碑向的项目。以今年新上线以及明年的产品储备来看，增长是有保障的。所以他更希望通过它做好口碑、提升企业形象。

"新盛趣"的样板间

新盛趣要尝试很多不擅长的策略，老团队如何信服？彭程的做法是用一个新老结合的团队。

他的判断是：以前的东西虽然有些过时，但很多经验是好的，走过弯路、犯过错误，这些都是宝贵经验，因为成功不会积累经验，只有犯错才会。所以有经验的老员工在项目里，也会有更多新生代人才，他们更懂年轻用户。

彭程现在是亲自搭建团队。本地化工作牵扯版本、玩法、数值，甚至翻译能不能"玩梗"，这些对老人来说是得重新学习的，未必能跟用户共情，所以这部分找专业的年轻人，比如一直做3A级大作测评的年轻人来负责。外部媒体、经营小红书、抖音、直播，也都是年轻人。而服务器、技术类相关的，全都是老人。

这样一个新老搭配的团队，就是他想打造的新盛趣样板间。对于老IP产品，以老人为主、一部分新人给新思路；对于新IP、新立项的产品，基本以新人，外部引入和内部培养的年轻人为主。拿市场部举例，品牌、媒介还是以老人为主；买量团队基本是外部引入的人才；直播部分基本都是年轻人。

彭程说，现在很多人不知道盛趣，除了还在玩老游戏的玩家，外面不太知道盛趣其实就是以前的盛大，只是改了名字，其他都没变。当年玩家嘴里有一句话："盛大出品，必属精品。"

他回来这几年，一直在做老IP的精品，那种上来割韭菜、短线运营的产品都没有去选。他希望走回老路，一提到盛趣，它就是个精品游戏。《永恒之塔2》承载着这个历史使命。

关于回归后推动盛趣年轻化、扁平化的成绩，彭程说过去两年都在增长。企业文化上，以前是到点全部熄灯，现在都是通宵达旦，这是最直观的变化：大家更积极了。积极带来结果，结果带来激励，员工去年、前年都拿到了历史上以前没有过的奖金，形成正向循环。奖励上绝对禁止大锅饭，有成绩的多拿，没成绩的不拿，每个团队都有系统化的考核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