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南京汤山西岗头,13岁的陈广顺被一名日军军官拽到机枪旁。军官时不时拍他的脑袋,又往他手里塞糖,嘴里还不断催促,不许他哭。就在这个孩子发愣时,枪口对准了前方跪着的村民。
糖是甜的,场面却冷得刺骨。
那天,日军占领汤山炮校后,把那里当作据点,向周边村庄派兵。西岗头不少房屋被点燃,村民四处躲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二十多名青壮年被押到小学球场,排成两列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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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顺后来回忆,日军军官对着人群说了一通话,他听不懂,只看见对方神情冷漠。话音刚落,机枪突然扫射,跪在地上的人接连倒下。枪声持续了一两分钟,球场上只剩下血迹和尸体。
对于一个13岁的孩子来说,那不是抽象的战争,而是眼前一个个熟悉的乡亲。有人昨天还在村里走动,今天已经倒在枪口之下。更令人恐惧的是,日军并没有因为受害者已经中弹而停手。
枪声过后,日军把尸体逐一翻转,使脸朝向天空,再用刺刀检查。村民陈万有跪在第二排,侥幸没有被机枪击中,却被刺刀连刺两下。他没有动弹,日军以为他已经死了,随后离开球场。
陈万有其实只是昏了过去。等日军走远,他才慢慢醒来,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艰难地爬回家。弟弟和弟媳将他转移到北圩,他因此捡回一条性命。这个细节说明,屠杀并非一场失控的冲突,而是带有明显的补杀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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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顺的三哥也没能逃脱。此前,他和母亲躲在断墙附近,听见机枪声后,三哥从家中冲出,穿过竹园,沿小路往牛牧岗方向跑。正在烤火吃饭的日军发现了他,一枪将他击中。
中弹后的三哥滚进路旁茅坑,伤口沾水,疼痛加剧。他不停挣扎,直到陈广顺二哥的岳父把他拉出来。三哥在地上翻滚,双手将周围的草抓得七零八落,没过多久便断了气。
“他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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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后来成了西岗头许多家庭共同的记忆。消息传到北圩后,妇女们哭成一片。谁家死了人,死了几个,很快便听得清清楚楚。陈广顺的大哥、二哥连夜赶回村里,用一块门板抬走三哥,将遗体埋在村西荒地。
球场上共有23名村民被机枪打死,其中21人来自西岗头,另有两名外村人始终没有查明姓名。村民姓名被后人记录下来,包括陈广林、陈广泉、陈广聚、陈广海、陈万松、陈万夏、陈万宽、陈道法,以及裔建昌、裔景华、裔景富等人。
那时来不及举行葬礼。为了防止野狗啃食,遗体只能匆忙掩埋。一家死了几口,往往合葬在同一个土坑里。等局势稍稍安定,村民重新挖出尸骨,准备装棺安葬,却发现遗体已经腐败,稍一触碰便会破裂,只能用毛竹片从下面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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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边田间还有十多名外地遇难者,他们身份不明,遗体散落各处。后来,村民将他们集中埋在炮校炮营后方平山的一处大坑里。多年以后,那里因劈山造田被夷平,部分尸骨再也无法辨认。
陈广顺晚年谈起这段经历时,最难忘的并不是单纯的枪声,而是那块被塞进手里的糖。一个孩子被哄着站在屠杀现场,亲眼看着亲人和乡亲遇害,这种反差比暴力本身更加令人战栗。
他曾哭着说:“日军一边给小孩糖吃,一边杀他的亲人,这种凶残,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了。”
西岗头的23具遗体、无名外乡人的大坟,以及幸存者颈上的刀口,构成了南京大屠杀中一个村庄的具体证词。它没有宏大的战场调度,只有机枪、刺刀、断墙和一块糖;也正因为这些细节,惨案不再只是冰冷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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