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十三岁。一个放牛娃被刺刀挑下山崖后，名字却变成了“王二小”。
很多人从小会唱那句“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可七十多年后，那个亲眼看见他牺牲的老伙伴史林山坐在镜头前，说出的第一层真相，却让不少人愣住了。
二小不一定姓王。
在河北平山南滚龙沟，史林山口中的“二哥”，叫阎福华，也有材料写作阎富华、闫富华。
这不是改写英雄。
恰恰是把歌声背后那个真实的孩子，从课本和旋律里重新请出来。
一九二九年，阎福华生在太行山深处一个贫苦农家。
村里人叫他二小，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山路窄，沟壑深，他从小跟着牛群在山坡上走，脚底熟悉哪条沟能藏人，哪道梁能望见远处的动静。
那时候，孩子没有多少孩子样。
日军“扫荡”一来，村庄就要转移。大人背粮，老人扶着墙走，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差事：站岗、放哨、查路条。
二小也在里面。
他参加了儿童团。
史林山后来回忆，他和二小常常一起放牛。二小年纪不大，却像孩子堆里的头儿，比他大的服他，比他小的跟着他。
那不是课本里的几个字。
那是山沟里一群瘦孩子，用眼睛盯着山口，用耳朵听着枪声。
一九四一年九月十六日，南滚龙沟一带不太平。
日军进山，目标指向隐蔽在附近的八路军机关、报社人员和当地群众。那一带沟多路杂，外人进来，很容易转错方向。
二小和史林山在山上放牛，也在站岗。
远处有了敌情。
史林山后来讲，二小让他赶紧回村报信，自己留下来盯住敌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同伴支走，把山路留给自己。
史林山跑了。
他没有回头太久，因为山下的人等不起。报社人员要转移，乡亲们要躲开，八路军也要布置。
可他心里放不下二哥。
过了几个小时，史林山又爬到附近山顶往下看。
他看见了二小。
二小身边，是一队日本兵。有人用上了刺刀的枪抵着他的后背，逼他带路。
山风刮过来。
孩子在前面走，敌人在后面跟。
史林山一下明白了：二小不是把敌人往村里领，他是在带着敌人绕山，往八路军埋伏的地方引。
这就是那首歌里最熟悉的一幕。
可现实比歌声更沉。
二小熟悉那片山沟，他知道哪里能拖住敌人，也知道哪里靠近伏击圈。日军以为抓住了一个放牛娃，能让他带路进村。
他们看错了人。
十三岁的阎福华不是普通放牛娃，他是儿童团员。他知道身后藏着什么：报社、机关、伤员、乡亲，还有来不及撤完的东西。
他把敌人带向二道泉一带。
路越走越不对。
敌人发现上当时，已经晚了。
史林山后来讲到这里，常常停下来。因为接下来那个画面，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二小到了崖边。
前面是山崖，后面是刺刀。一个孩子没有再退。
史林山说，二小忽然抱住身边一个鬼子的大腿，像是要和敌人一起跳下去。
刺刀刺了过来。
二小被挑下二十多米高的山崖。
他只有十三岁。
枪声很快响起，埋伏的八路军从四面打来，那股日军陷入围击。傍晚，史林山和乡亲们到崖底找到了二小，把他安葬下来。
那一天，山沟里少了一个放牛娃。
往后，歌声里多了一个王二小。
阎福华牺牲后不久，西北战地服务团的方冰听到了这些抗日小英雄的事迹。
那时的晋察冀边区，纸笔都缺。方冰和作曲家李劫夫在反“扫荡”后谈起一路所见，许多孩子送信、带路、放哨，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方冰写下故事歌词，李劫夫谱曲。
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晋察冀日报》刊出《歌唱二小》。后来，这首歌流传更广，名字也变成了很多人熟悉的《歌唱二小放牛郎》。
问题也从这里生出来。
歌里叫王二小。
史林山记得的二哥，却姓阎。
七十年后，史林山面对人们讲起这件事，说当年有人教他们唱歌，孩子们听到主人公姓王，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不是阎？
有人告诉他们，二小是“孩子王”，王又是大姓，歌里便叫王二小。
可方冰后来也说得更明白。
他创作时，脑子里并没有一个真名实姓就叫王二小的孩子，而是许多叫“二小”的孩子。王二小，是无数少年英雄的化身。
这层真相，不会削弱阎福华。
它反而让那首歌更重。
因为在晋察冀的山沟里，不止一个孩子放下牛鞭站了出来。平山有阎福华，涞源有王禾，顺平有王璞，还有许多名字没有被写进歌里的孩子。
他们太小了。
小到还该在山坡上追牛，小到还该为一顿饱饭高兴，小到还不该懂什么叫牺牲。
可战争把他们推到了山口。
史林山活了下来。
他后来参军，也入了党。很多年里，他一遍遍讲二小的故事。二小墓前来了一批又一批孩子，他就站在那里，把那天的山路、刺刀、悬崖说给他们听。
二〇一五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史林山受邀参加天安门广场阅兵。
老人说，他是代表二哥去的。
那一刻，车队经过长安街，白发老人坐在车上，眼前是整齐的方队，身后是七十年前的山沟。
二小没有看见这一天。
他停在了一九四一年九月十六日，停在十三岁，停在太行山的崖边。
歌声还在传。
南滚龙沟的山坡上，牛铃声远远响着，墓碑前有人低头，史林山曾经站在那里，替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把名字一遍遍说清楚：他是阎福华，也是王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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