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儿女，老人的晚年还能托付给谁？

图源视觉中国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张凌漪

王婆婆是重庆市北碚区的一名独居老人，无子女且无稳定照料。随着年纪增长、身体情况每况愈下，王婆婆愈发焦虑：居家发生意外或突发疾病时，恐怕身边无人照应；一辈子攒下的积蓄无人监管，担心被侵占挪用。

如今，老人的担忧被化解。在街道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王婆婆办理了意定监护服务协议。协议生效后，其意定监护人将履行生活照护、医疗决策、财产管理、诉讼代理等监护职责，为王婆婆晚年生活提供坚实的安全托底。

当下，有类似需求的老人并不在少数。在2015年修订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中，我国首次提出“意定监护”制度。民法典明确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为让意定监护从法律条文转化为基层实效，各地进行了不少探索，但这一监护制度在实践中仍面临不少现实问题。

老年群体的托付之困

2026年3月，经重庆市民政局批复，重庆市首个老年人意定监护创新实践试点区正式落地北碚区。试点推进以来，已有300余人初步达成意定监护意向签约，完成正式签约5人，为无照护老人提供了切实可感的保障。

试点之前，北碚区民政局曾做过一次全面调研：该区现有常住人口59.18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19.75万人，人口老龄化率33.4%，逐步迈入深度老龄化阶段。部分老年人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其人身权益、财产权益难以得到有效保障。

北碚区的情况并非孤例。2023年，民政部社会福利中心、北京市老龄协会发布的《老年人监护问题研究报告》显示，多数老年人认为自己生活照料情况一般或不足，存在养老担忧。其中，担心遇到突发疾病或意外情况时，没有子女或配偶在身边的占比76.7%；担心无人料理紧急医疗救治、身后事等相关事务的占比74.3%。

深耕婚姻家庭、刑事辩护领域多年的重庆中骅律师事务所主任、重庆市沙坪坝区律师行业妇联主席宋天鸽注意到，在人口老龄化、少子化背景下，一些独居、丁克、心智障碍子女家庭或因家庭矛盾而产生特殊监护需求的人群均存在意定监护需求。

为切实保障此类人群的养老权益，目前，国家及各地都就意定监护展开积极探索：

发布相关服务指引。在全国层面，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发布《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规范》团体标准，对监护服务机构的服务资质、人员配置、应急处置、监督管理等作出全面规范。在地方，上海市民政局关于印发《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监护工作指引（试行）》。

成立从事意定监护服务的社会组织。如2020年，全国首家以社会监护服务为业务范围的社会组织——尽善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在上海市闵行区成立；2021年以来，在广东、江苏、天津、安徽等省市，提供社会监护服务的社会组织陆续落地。

积极探索试点。北京市于2020年在东城、西城等四城区开展老年人委托代理与监护服务试点。今年3月，重庆市北碚区被列为首个老年人意定监护创新实践试点区。

关乎生命尊严与晚年安宁的探索在不断推进中。

多重难题亟待破解

虽然多个城市都在探索推进意定监护，但该项制度在落地实施中仍然面临堵点难点。

“目前，意向监护的普及度和知晓度不够高，主动办理意定监护的老人还比较少。”宋天鸽表示，“很多客户在咨询时，往往将遗嘱与意定监护混淆，问的是遗嘱的事情，但实际上需要解决的是意定监护问题。”

“遗嘱主要解决的是身后财产处分问题，而本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由谁按照其事先意愿履行监护职责是意定监护的范畴。”宋天鸽解释。

2026年5月发布的《重庆北碚意定监护创新实践大会白皮书》指出，逾六成受访者不了解意定监护概念，主动进行监护规划的成年人比例不足3%。多数人仍将意定监护等同于亲属监护，对“预先自主选择监护人”的制度功能认识有限；同时，对非亲属监护人可能侵占、挪用财产等风险存有顾虑，也缺乏对专业监护机构的了解，导致办理意愿不足。

此外，许多老人找不到合适的监护人。对于无子女的老年人而言，可能在其亲属、朋友范围内，并无人意愿担任监护人，而且老人也没有能力对养老机构等社会组织的监护能力予以考察。

宋天鸽曾接触过这样一个案例，一名60多岁的独居女性，父母双亡，无儿无女，老伴亦已经离世，身边再无血缘亲人。受健忘症与抑郁症的双重困扰，老人在意识尚且清醒的疾病初期，未雨绸缪地办理了意定监护手续。经过反复权衡与筛选，老人将这份沉重的托付交给了平日里关系融洽、值得信赖的邻居一家。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宋天鸽也指出其中可能出现的现实难题：如果意定监护人因疾病、死亡、关系变化等原因无法或不愿继续履职，而又缺乏备用监护人或专业社会监护力量及时承接，原本的监护安排就可能出现断档。

另外，意定监护涉及公证、民政、社区、医疗机构等多个环节，各部门信息往往不互通，相关业务开展缺乏统一的规范指引，使得意定监护办理流程不顺畅。

特别是一些老人会私下和亲属、朋友签订监护协议，这些协议往往不规范，不具备法律效力，需要监护的事项发生时，常常出现协议不被认可，医院、民政、银行等相关机构无法核实信息的情况，跨部门办理业务处处受阻。

让每位老人都有所养、有所依

如何破解这一僵局？作为老年人意定监护创新实践试点区，重庆市北碚区做了一些有益的尝试，并取得初步成效。

针对意定监护普及度不高的问题，北碚区联合北碚区护理学会、北碚区总工会、北碚区工商联、北碚老年大学、北碚特殊教育学校、西南大学6个相关单位，在天生、朝阳、北温泉三个试点街道，开展主题专场宣讲、一对一咨询等普法活动50余场，线下服务群众2900余人，线上宣传精准触达60岁以上老年群体约2万人次。

为解决登记备案缺失、跨部门协同不畅这一最大堵点，北碚区探索构建政府端与市场端“双平台互通”体系。

政府端由民政牵头建设“意定监护政府信息归集与查询平台”，构建起集信息统一归集、动态管理、跨部门核验、全程监管于一体的官方监管系统。该平台向卫健、司法、金融机构等开放查询端口，支持各部门凭权限在线核验监护人身份、监护权限及协议有效性。

市场端，“意安云守护”全生命周期互联网＋物联网服务平台也应运而生。通过该平台，可将意定监护的事前规划、签约公证，监护预警、事中履职、档案留存、备案归集六大核心流程全部纳入数字化管理，意定监护成为可监管、可追溯的标准化服务。

为了降低群众门槛，北碚还推行“四个一点”帮扶政策，即“个人出一点、政府补一点、企业让一点、公益捐一点”。通过设立“缙云意定监护专项基金”和“安心两代人”双盾监护支持专项基金，对失独、低保等特殊困难群体实施公证费减免或全额兜底，让意定监护从“高门槛”走向“普惠可及”。

意定监护程序启动后，如何不让托付“变味”？宋天鸽提醒，签署意定监护协议后，去公证处公证是关键一步。此外，还应加快建立健全政府监管、伦理审查、行业自律、第三方监督服务等制度体系，为被监护人的权益提供更有力保障。

宋天鸽还建议，社区及妇联不仅要成为意定监护制度最前端的普法宣传者，更应发挥需求发现和资源链接作用，及时识别独居、失独、失能以及缺乏家庭支持的女性和老年群体，并链接民政、公证、律师及专业社会组织，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更具可及性的支持，让更多老人过上更加安心、更有质量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