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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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1080米的村子,秋收后的千层梯田静谧安详,稀薄的山雾漫上来,轻轻盖住这层层叠叠的稻田。
秋收以后,我又来到山里的蒲大哥家,吃他为我做的饭。蒸气四溢的锅里,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浮在最上面的一层,蒲大哥说,那是米油,喝上一口,很香。
蒲大哥的家,离城130多公里,那里古木森森,凉风吹来,全身如浸泡在深山老井里。我与蒲大哥认识已七年了。今年62岁的蒲大哥,早年在建筑工地打工,干过泥瓦匠、钢筋工、架子工,后来妻子身体不好,他就回来种地,方便照顾妻子。
这几年,蒲大哥每次来城里,都把新鲜的南瓜、豇豆、西红柿、茄子、黄桃、核桃、板栗送到我家,大多数时候,他饭也不吃,说要赶回去,用差不多的理由回应我:你嫂子要照顾,鸡、鸭、猪这些禽畜要伺候。
秋收后,蒲大哥收割的新米,总是准时送到。去年秋天,正赶上小区停电,蒲大哥扛着米袋爬上楼来,敲响门,喘息着说:“刚收稻子打的新米,你快做新米饭吃。”我赶紧请他进屋休息,他又说:“我还有事,得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带着嫂子来医院复查身体的。
今年夏日,我和友人驱车进山。小车如一只绿金龟,沿着绿浪滚滚的逶迤山道前行,吹进车窗的风,带着草木汁液润过的清凉。
蒲大哥的家,就在山坳里。老屋后,是绿得发黑的古松柏。有时站在蒲大哥身边,总觉得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古柏树的气息。
老屋下边,就是蒲大哥种的稻田。蒲大哥站在田边,背着双手,骄傲地巡视着属于他的稻子。在山里,蒲大哥熟悉每座山岭的路径,走在这田坎上,步态轻盈,不像他告诉我的,走在城里马路上高一脚低一脚,总找不到恰当的节奏。
蒲大哥告诉我,自从稻苗插在田里,他巡视稻田时,就常蹲在稻苗边跟它说话:听话,好好长啊,得有个好收成。山里雨水多,阳光也充足,这些年风调雨顺,稻子都听话,迎来了好收成。
入夜,我与蒲大哥泡着山里的老鹰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蒲大哥突然哼唱了几句土家山歌:“薅草锄头把把长,麦根草帽遮太阳。只要你心合我意,我来薅草你歇凉……”我说,蒲大哥,你真是好兴致啊!蒲大哥告诉我,今年中秋节,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就要回老家办婚事了,他心里乐啊!蒲大哥又轻声告诉我,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在他34岁那年,妻子的前夫患病去世,他就上了门。那时家里日子过得紧,他就没再要孩子,一心一意供养儿子读到了博士,儿子是村里第一个博士生。
半夜,我起床,推开窗,天上正是一轮满月,月光清辉慈爱地轻抚着这大地的静谧夜色。山风吹来,吹透肺腑,我如一株饱满的稻子,对着月亮轻轻俯首弯腰。
中秋那天,我要去蒲大哥家吃喜糖。这人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块糖,独自品尝它的甜。这中秋,每个人都头顶一轮明月,照亮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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