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谢雯：重新发现芝加哥——读《逆旅行人：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传统》

本文首发于《中华读书报》（2026年9月2日第17版），作者谢雯为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

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研究大楼

在社会科学世界里，很少有哪个学术标签像“芝加哥学派”这样广为人知。从社会学到经济学，从政治学到人类学，不同学科都能够在自身的知识谱系中找到与“芝加哥”相关的思想资源。当我们进一步追问何谓芝加哥学派、何谓芝加哥传统时，这一概念所包含的丰富内涵便逐渐显现出来。究竟是什么将不同学科、不同世代、不同研究取向的学者联系在一起？又是什么使“芝加哥”超越一所大学的名称，成为一个具有持久影响力的学术象征？围绕这一系列问题，多位与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传统有着深厚渊源的学者共同撰写了《逆旅行人：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传统》（以下简称《逆旅行人》）一书，从不同角度回顾了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研究的发展历程。

本书梳理出“芝加哥”的三个彼此关联的层次：它首先表现为一系列具体学派，继而发展为一个具有独特组织形态与知识结构的社会科学共同体，并进一步凝聚为一种延续至今的学术精神。正是在这三个层次的交织与互动中，“芝加哥”不断被重新发现、阐释，持续影响着后来的社会科学研究。在这些层次之中，连续性最强也最容易被识别的，当属社会学意义上的芝加哥学派。与其他学科相比，它拥有更为清晰且延续时间更长的知识谱系。从阿尔比恩·斯莫尔、威廉·托马斯、罗伯特·帕克到欧内斯特·伯吉斯，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在20世纪初逐渐形成一套鲜明的问题意识与研究传统。研究者始终将经验研究扎根于现实社会问题，通过扎实的调查与细致的观察理解社会变迁的过程。快速扩张的芝加哥城市则提供了丰富而生动的经验场域：大量涌入的移民、复杂的族群关系，以及工业化与城市化带来的社会问题，使“把城市当作实验室”逐渐成为这一代学者共享的研究取向。在帕克的影响下，学生围绕城市中的不同社会群体展开研究，写出一系列经典民族志作品，共同塑造了芝加哥社会学鲜明的经验研究风格。

除了社会学之外，经济学、政治学等领域也曾形成各自的芝加哥学派，只是其发展路径和历史命运各不相同。在经济学领域，芝加哥大学早期曾汇聚了一批颇具影响力的制度主义学者，孕育出特色鲜明的研究传统，但这一传统未能演化出稳定延续的学派体系。随着20世纪30年代以后学术格局与人员结构的变化，后来为人们所熟知的经济学芝加哥学派逐渐占据主导地位，早期制度主义传统则逐步淡出学术视野。政治学的发展轨迹则呈现出另一种形态。20世纪上半叶，芝加哥大学曾形成一个以经验主义与量化分析为特色、存续近25年的政治学学派，赢得学界广泛认可。至20世纪50年代，这一取向辐射至全美政治学界，日渐占据学术主流，并转化为一种通行的研究范式与颇具声势的学术思潮。

经由对上述多元演进轨迹的梳理，《逆旅行人》勾勒出“芝加哥学派”的多重面相：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依靠稳定的代际传承赓续发展；经济学早期制度主义传统因谱系断裂日渐式微；政治学研究取向则在扩散过程中发展为主流学术思潮。这些差异充分说明，学派的形成与演化存在多种可能路径，而这些不同发展轨迹也进一步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学派究竟是在什么条件下形成，又是在什么条件下得以延续的？安德鲁·阿伯特指出，即便是社会学中的“芝加哥学派”，其本身也是一个在历史过程中不断演化、不断被重构的学术对象。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埃弗里特·休斯、赫伯特·布鲁默、路易斯·沃思等新一代学者的学生开始系统梳理自身的知识谱系，并将托马斯、帕克和伯吉斯等前辈学者的工作概括为“第一个芝加哥学派”。战后，社会学领域的调查研究和量化分析迎来蓬勃发展，芝加哥传统为此学科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思想养分。通过这一代学者的努力，“芝加哥学派”逐渐成长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学术传统，并借助遍布全美的师承网络传播至各地高校和研究机构。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这些自觉继承芝加哥传统的学者内部，对于“芝加哥学派”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始终存在不同理解：有人侧重乔治·赫伯特·米德一脉的传统社会心理学，有人关注职业与组织研究，有人立足城市民族志展开阐释，也有人从社会生态学中寻找芝加哥学派的核心特征。20世纪60年代，莫里斯·贾诺维茨重返芝加哥大学，为这一学术传统注入了新的时代意涵。通过谱系回溯，他将芝加哥传统的源头上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第零个芝加哥学派”；他格外重视阿尔比恩·斯莫尔时代的公共关怀与社会批判精神，主张重振社会学直面重大社会议题的研究取向。到了20世纪90年代，阿伯特从新的理论与方法论视角再度挖掘芝加哥传统的思想价值。在他看来，社会学逐渐受到“变量范式”的影响，对情境、过程与历史维度的关注有所减弱。为此，他提出以“背景主义范式”理解社会现象之间的关联，推动一种结合时空情境与社会过程的形式理论，进而推动因果分析与叙事研究、社会学与历史学之间的深度对话。由此可见，学派的延续是在持续的历史回顾、理论重构与代际传承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芝加哥传统也正是在历代学者的重新阐释之下持续获得新的内涵。

在回溯芝加哥学派谱系的同时，《逆旅行人》亦呈现了该学派背后社会科学共同体的形成机制。考察这一共同体的缘起，需要重返芝加哥大学建立之初的历史情境。1892年，芝加哥大学正式开课，恰逢心理学、人类学、政治学与社会学等现代社会科学推进学科建制的关键时期，社会科学被确立为学校重点布局的领域之一。建校初期，芝加哥大学相对较小的办学规模促进了跨学科交流。各学科奠基者在建设本学科的同时，也持续与其他领域的学人展开合作，共同营造出活跃的学术氛围。1929年社会科学研究楼与社会科学学部的同时建立具有关键意义：它们为原本松散的学术联结搭建起稳定的空间载体与制度依托，保障了跨学科交流、联合研究与知识积淀的持续推进。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与组织环境中，一个拥有共通问题意识、共享知识资源并保持跨学科合作的社会科学共同体逐渐形成：开放的学科边界与持续的跨学科互动，构成芝加哥传统的鲜明特质，亦是安德烈亚斯·格雷泽所言“芝加哥精神”的核心内容；委员会制度、通识教育课程，以及20世纪80年代以来不断发展的跨学科研讨机制，则为这一传统筑牢组织基础；不同学科的研究者围绕共同问题展开持续对话，维系了社会科学的开放特质与创新活力。这种以共同问题为导向、不断推动知识生产革新的学术实践，赋予芝加哥传统长久生命力，使其影响超脱单一学派的起落兴衰，持续作用于社会科学的发展。

正如阿伯特所言，学派的形成建立在长期而密集的知识互动之上，也依赖相对稳定的共同体架构和绵延数十年的代际传承。学派得以延续，有赖具备解释力与影响力的理论体系，也植根于稳定的师承脉络、共通的问题意识以及常态化的学术对话。然而当代学术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知识传播速度持续加快，研究议题与研究方法不断更新，学术评价体系也愈发强调创新、人员流动与即时影响力。在此背景下，学界更易涌现围绕特定问题、研究方法或数据资源聚合而成的研究潮流。这类潮流能够在短期内吸引广泛关注，助推动细分领域的发展，却难以形成学派赖以存续的共同体结构与代际传承机制。

《逆旅行人》主编王利平老师与阿伯特教授

学术生态既已变迁，为何今天仍有必要重读芝加哥传统？当下的读者又该如何重新理解这一学术脉络？跨越一个多世纪的芝加哥传统，为审视社会科学的知识实践提供了一面重要的镜子。这一传统持续吸引后世学者，关键原因之一在于它始终将人的经验与现实社会问题置于研究中心：从个体生命历程、日常生活情境出发，延伸至城市、社区与各类组织中的现实问题，并进一步上升至更为宏大的社会结构与历史进程。经验观察、长期田野调查、鲜明的问题导向以及对现实世界的持续关注，共同构成这一传统的珍贵学术遗产。在此基础上，《逆旅行人》进一步探析了芝加哥传统跨越学科边界与地域界限、持续发挥影响力的内在机制，既梳理了芝加哥大学社会学与中国、加拿大乃至全球各地的知识往来，也剖析了其内在的认识论基础、理论关怀、社区研究传统以及实用主义哲学取向；同时，作者们考察了行为科学的发展、田野研究的标准、战后跨学科组织形式以及知识生产机制等一系列议题。多层次的讨论使本书突破常规学派史叙述，呈现出更为清晰的知识社会学视野——它所呈现的，不仅是芝加哥传统的形成过程，更是该传统在不断回溯与重构中延续自身的过程。“逆旅行人”这一隐喻，指向一种面向历史的知识实践：重返传统诞生的历史语境与思想脉络，重新把握其问题意识、组织方式与知识理想，并由此重新思考社会科学未来的发展方向。就此而言，《逆旅行人》不仅仅是一部关于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传统的著述，更是一部探讨现代社会科学如何生成、演化与延续的学术史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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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行人：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传统

王利平 主编

ISBN 978-7-301-37375-0

定价：79.00元

2026年5月出版

编辑：Hx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