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如果一个人在法国突然感染疟疾，医生通常会先问一个问题：最近去过非洲吗？毕竟这种疾病在欧洲并不常见，大多数法国病例都和前往疟疾流行地区有关。
但偏偏有一小群患者，面对这个问题时只能默默回答：没有。
没去过非洲，没去过其他疟疾流行地区，有的人甚至压根没离开过欧洲。
可检查结果摆在面前，他们确实感染了疟疾。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在大型国际机场附近。
最近，德国法兰克福机场就遇上了。
今年夏天，6名机场工作人员陆续感染疟疾。随后机场周边又发现新的感染者，截至9月17日，这一系列病例已经造成3人死亡。
卫生部门调查了一圈，把一个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的可能性摆到了桌面上：患者没有去找疟疾，疟疾可能自己坐飞机找上门了。
准确地说，是携带疟原虫的蚊子。它们可能藏在飞机内部、货舱、行李甚至包裹中，从疟疾流行地区一路抵达欧洲，出了飞机之后，又刚好叮到了机场或者周边的人。
这种非常罕见的感染方式，还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机场疟疾”（paludisme d’aéroport）。
“机场疟疾”真正麻烦的地方，是它很容易骗过人的第一反应。
法国发展研究院（IRD）昆虫学家Frédéric Simard就指出，当一个患者没有去过疟疾流行国家时，医生往往不会首先考虑疟疾，于是诊断可能被耽误。
而疟疾并不是一种可以慢慢猜的疾病。部分类型如果没有及时治疗，可能迅速发展成重症，甚至危及生命。
所以机场疟疾最棘手的地方，就藏在这个巨大的认知反差里：医生在找旅行史，患者却真的没有旅行史。真正完成跨洲旅行的，是那只蚊子。
然而这种听起来像极小概率事件的情况，其实离巴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因为欧洲记录“机场疟疾”病例最多的地方，恰恰就是：巴黎戴高乐机场。
2024年发表在医学期刊《Eurosurveillance》的一项研究统计显示，从1995年到2022年，法国一共记录了51例机场疟疾病例。其中大约30例，都与巴黎戴高乐机场有关。
Frédéric Simard表示：这是欧洲最高的数字。
另一项相关研究列出的欧洲机场数据里，戴高乐机场依然排在第一，之后是布鲁塞尔的18例和法兰克福的8例。巴黎另一座大家非常熟悉的奥利机场（Orly），也记录过3例。
看到这里先不用紧张。
戴高乐机场每年吞吐的旅客和航班数量极其庞大，把几十年累计的几十例病例放在这个规模里看，“机场疟疾”依然属于非常罕见的现象。法国卫生部门目前也认为，整体风险仍然很低。
真正让专家开始留意的，是另一个变化：最近这些年，病例似乎变得比以前频繁了一点。
2011年至2018年，相关统计报告了3例。2019年至2025年，这个数字增加到了8例。仅2022年，就出现了6例。
Frédéric Simard表示，以前平均大约每年出现1例，现在已经接近每年3例。
其实，这件事最容易让人想不通的一点是：一只蚊子到底怎么从非洲或者其他疟疾流行地区，活着飞到巴黎？
毕竟客机飞到一万米高空以后，外面的温度可能低到零下几十摄氏度。
答案其实很简单。蚊子又不需要趴在飞机外面。
它们可以藏在飞机内部、货舱或者各种货物中，也可能混进行李甚至包裹。只要找到一个温度合适的角落，就有机会跟着飞机一起抵达目的地。
这也不是航空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
为了减少蚊虫等病媒生物跟着国际航班跨境传播，航空公司本来就需要采取相应的飞机除虫措施。法国航空表示，其长途飞机会接受除虫处理，一次处理的有效期可以达到45天。
法国卫生部门也表示，大区卫生局会在机场等国际入境点实施病媒生物监测，一旦发现被带入的外来蚊种，可以采取相应措施。
但专家担心的是：这套防线面对的环境，也在发生变化。
Frédéric Simard认为，过去相关检查和除虫措施执行得比较严格，后来有所放松。而航班数量增加，意味着从疟疾流行地区把蚊子意外带入欧洲的机会也会随之增加。还有一些昆虫可能对部分杀虫剂产生更强的抗性。
不过相比航班数量和杀虫剂，还有一个变化更加长期，那就是欧洲越来越热的夏天。
过去，一只热带蚊子就算千辛万苦混上飞机，成功抵达欧洲，也不意味着它能在这里舒服地活下去。
气温本身就是一道天然门槛，但气候变暖可能改变这个条件。Frédéric Simard指出，在35℃左右的高温环境下，一些蚊虫更容易存活。
目前欧洲的整体环境还不足以让这种风险发生根本性变化，但如果未来高温天气越来越频繁，那么一些被飞机带入欧洲的蚊虫，可能获得更好的生存条件。
法国卫生部门昆虫学家Arnaud Canet总结认为，近年来戴高乐机场相关病例的轻微增加，可能涉及几个因素：
国际局势让部分非洲国家的疫情管理变得更加困难、航空交通增加，以及气候变化。
这里还需要分清一个概念。
法国本身每年其实都会发现不少疟疾病例。Frédéric Simard给出的数字是每年大约2800例。但其中绝大多数属于“输入性病例”，也就是患者在国外感染，之后回到法国被确诊。
相关数据中，法国记录的117例本土疟疾病例里，54%发生在法兰西岛大区。
这也是为什么巴黎地区，尤其是拥有欧洲最繁忙国际航空枢纽之一的戴高乐机场，会成为卫生部门重点监测的地方。
法国卫生部门表示，各地已经针对机场等国际入境点建立监测方案，用来发现可能被意外带入法国的外来蚊虫。2025年，法兰西岛大区卫生局用于病媒生物防控的预算增加了40%。
目前采取的防控措施与实际风险相匹配，同时仍会继续监测，避免相关病例进一步增加。
一份关于国际入境点病媒监测措施的指南早在2014年就已经发给法国各地区，目前卫生部门也在考虑进一步加强相关措施。
但法国能管住自己的机场，却管不了一架飞机起飞之前发生了什么。
Arnaud Canet也承认，航空公司的除虫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申报，而法国政府对于国外机场的具体操作并没有控制权。
《巴黎人报》在戴高乐机场采访旅客时，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其实非常一致：压根没想过。
57岁的Rosa听完以后说，大家在机场里天然会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环境中，她根本不会想到在这里给自己喷驱蚊液。
一名叫Jérémy的学生倒是在社交网络上隐约看到过类似消息。
但他的感受也很直接：随着气候变化，欧洲人可能不得不慢慢习惯一些过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的风险。
就连一名26岁的儿科医生Lilia听完都愣了一下：“真的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每天进出戴高乐机场的人来说，机场疟疾仍然是一个概率极低的事件。没必要因为几十年来累计的病例，就把下一次去2E航站楼变成热带雨林探险。
但一种疾病足够罕见，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下次出门还是把驱蚊液安排上。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val-d-oise-95/valises-soutes-colis-comment-des-moustiques-porteurs-du-paludisme-voyagent-jusqua-roissy-premier-aeroport-touche-en-europe-20-09-2026-REGS2FOLFZH33KTEJ2ORHXZVC4.php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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