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鹤棣的黄谣为何变成给全网男明星“勒裆质检”？

9月16日，一则伪造聊天记录造谣王鹤棣因私密部位注射玻尿酸导致栓塞的恶性黄谣席卷网络，王鹤棣工作室当天即带着派出所定位报警取证，明确表示“绝不姑息、不予退让”。

随后，不少男明星的粉丝翻出自家哥哥的紧身裤路透、吊威亚剧照，专挑勒得最紧的角度，配文"合格""超标""盖章"，搞起了"线下验货"。一时间，饭圈那套军备竞赛卷到了生物学指标，史称“百鸟朝凤”，“男明星大质检时代”。

这次热搜评论区听着最多的一种声音是：以前都是"男性凝视"，男人对着女性身体评头论足几十年，这回可算轮到男人被凝视、被打分、被编黄谣了——"女凝"时代，大快人心。

但说实话，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女性凝视，反而是另一种男性凝视的规训。

首先，"男性凝视"这个词，出自电影学者劳拉·穆尔维1975年的著名论文，大意是在主流影像和权力结构里，男性是观看的主体，女性的身体是被观看、被打分、被物化的客体。

而“百鸟朝凤”“大质检”，虽然看上去，被观看，被打分，被物化的客体变成了男性，但这里有两个问题我们需要先明确一下：

第一个问题：验货的人以为自己反客为主当了评委，可她们手里那把卷尺，刻度是谁刻的？

"合格、超标、免检"这套话术，评价标准完完全全是男权文化自己生产的逻辑——身体指标决定人的价值。女性本来未必拿这个当标准，结果在"反向凝视"里，她们不假思索接过了对方发的评分表，认认真真当起考官。

所以，这是女凝的胜利吗？显然不是，这其实应该是女凝被收编了！你以为是女性占领了敌人的阵地？其实本质上是女性不自觉的换上了敌人的制服，帮敌人站岗去了。

第二个问题：真实的女性在亲密关系里反复强调什么？沟通、尊重、情绪稳定、责任感、讲卫生、体不体贴。而裆部美容这张考卷，绝大多数女性压根没出过。是男性自己走进考场、自己发卷、自己答题，考完蹲在考场门口痛哭"我没考好"。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了：这把质检的尺子，最初是谁塞进每个人手里的？

做个思想实验。同样是医美谣言，换成"某男星偷偷植发""某男星割了双眼皮""某男星打了瘦脸针"，热度能有这次几成？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关心这样的话题。

因为，植发，顶多被调侃两句中年危机；瘦脸针，甚至有人夸敬业。但谣言一旦指向下半身，性质立刻变了——它从"八卦"升级成对一个男人最底层身份的否定。

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们的语言系统，其中对男性最刻薄的羞辱，全绕着"开除男籍"打转："行不行""是不是个男人""够不够爷们""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这个句式，它不是在描述你做了什么，它是在宣判你是不是什么。

而一个男人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穷、数学差、路痴，但要让他承认"那里不行"，比当众裸奔还难。

而对女性的黄谣则是另一套题库，攻击方向恰好相反：骂的是"太主动""不检点""不守规矩"。

所以这里有一套非常双标的脚本：男人的性，被鼓励，但失败可耻；女人的性，被压抑，但主动有罪。一个"做不好"要挨骂，一个"做了"要挨骂。

那我们在这里要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像个男人"这句话杀伤力这么大？

因为男性气质这个东西，跟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它不是你生下来就永久拥有的身份，它是一张需要年年审核、随时可以被吊销的执照。

穷，可以嘴硬；数学差，可以自嘲；路痴，可以认。但"不是男人"，是要被没收全部社会身份的。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考试，规则没人宣读过，但每个男孩都背得滚瓜烂熟：不能哭，哭就是软弱；不能说累，说累就是矫情；不能示弱，示弱就是掉价；被拒绝了不能难过，难过就是输不起；喜欢粉色是罪，翘兰花指是罪，说话温柔是罪，个子矮是罪，当然，"不行"更是罪上加罪。

弗洛伊德在《论自恋》里讲过"自我理想"：一个人为自己确立一种理想，再用这个理想不停地检验实际的自我。意思就是说：每个男人脑子里都住着一个"标准答案版的我"，现实中的你天天被他拉出来对比、打分、羞辱。

这个标准答案从哪来？两支源头。一支是含蓄的、东方的，"阳刚之气""男人要有男人样"，它从不告诉你具体标准是什么，但"你必须强大"的压力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也正因为模糊，所以永远无法达标，空气你怎么打赢？

另一支是直白的、舶来的，影像工业里层层筛选、机位剪辑出来的身体神话，拿奥运百米的成绩要求每个下楼取快递的普通人。

而精神分析学家拉康有句名言：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当"强大=男人"被内化，男人会顺理成章再迈一步：既然如此，那别人肯定也这么要求我吧？于是"我希望自己强大"，悄悄变成"我想象中的所有人都要求我强大"。

注意，这个"别人"往往是他自己脑补的。标准他定，评委他演，最后打分羞辱他的还是他——一个人身兼运动员、裁判、观众，整场大戏在颅内循环上演，门票还是自己掏钱买的。

福柯讲规训，说最高明的权力不是派狱警盯着你，而是让你把看守请进脑子里，自己盯自己，连狱警工资都省了。

而男性自我规训，就是这么一座自助式监狱。没有任何人当面嘲笑，没有女孩拒绝，没有真实的目光落下，但他已经在想象的注视里，把自己判了无数次无期徒刑。

我知道有女性朋友会说：你们男人也配喊冤？

确实，父权制确实给男人发过糖——在继承权、职场机会、公共表达上，男性整体是既得利益者，这没得洗。但你看清那颗糖的结构：糖纸是特权，糖里有钩子。它给男性一点高处的甜头，然后要求男性用一辈子的"不能垮掉"来还。崩溃了不敢求助，难过了不许流泪，生病了硬扛，平均寿命更短，情绪出口更少。

当然，我们不是要进行比惨大赛。我想说的是：这套脚本里没有赢家。女人被要求"必须完美"，男人被要求"必须强大"；女人的枷锁戴在身体上，男人的枷锁戴在四个字里。

而其实这套管理性别的"你应该"如果深挖下去，我们会发现，它从我们小时候待的教室里就开始了。

回想一下你的学生时代。

男生头发不能过指，女生刘海不能过眉、发尾不能过肩，不能烫、不能染；校服宽大同款，拉链拉到第几颗扣子有规定；坐姿、站姿、举手的姿势、做操的幅度、排队要快静齐，全都有标准。

我以前一直很纳闷儿：头发这东西，长一点短一点，到底招谁惹谁了？它不影响智商，不影响纪律，不影响任何人。后来我懂了——头发是身体上最无关紧要、又最容易被接管的部分，所以它成了规训的第一块试验田。权力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头发，是"你听不听话"本身。能不能让你毫无道理地低头，这才是重点。今天能让你毫无怨言地剪掉头发，明天就能让你毫无怨言地接受任何标准。

福柯说过：现代社会的学校、军营、工厂、监狱，本质是同一种建筑：时间表切割你的一天，队列规训你的身体，检查制造你的焦虑，"正常"与"不正常"的划分定义你的价值。每个人都在一种"规范化的目光"下长大，慢慢学会自己检查自己。

记得几年前，一份关于"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的提案和相关答复，因为"注重阳刚之气培养"几个字吵上过热搜。

当时我就想说：一个男孩文静、细腻、爱哭、不喜欢对抗，怎么就成了一种需要被"防止"和"治理"的状况？当"阳刚"需要靠贬低和禁止"阴柔"来证明自己，它恰恰暴露了自己的虚弱——真正强大的气质，不会容不下另一种气质。

更值得琢磨的是，学校里真正厉害的课程，从来不在课表上。课表上教的是知识，课表下面还藏着一门"隐性课程"，它教的是：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出格是要付出代价的，和大家一样最安全，男生要像男生、女生要像女生。

社会学家巴特勒讲"性别操演"，意思是性别不是什么天生的本质，而是一套你从小学到大、反复表演的动作——女孩被夸"文静"，男孩被夸"勇敢"，你一遍遍演"女孩样""男孩样""学生样"，演到后来，你以为那个角色就是你自己。

最恐怖的一幕发生在毕业之后。

教导主任退休了，校门再也查不了你的头发了。可你会发现，那个教导主任早就搬进了你脑子里，并且终身聘用、无需续约。他继续检查你的坐姿、你的穿搭、你哭没哭、你三十岁有没有结婚、你工资单上的数字、你"像不像个男人""像不像个女人""像不像个正常人"。然后你会对你的孩子也这样继续要求。

规训最成功的作品长什么样？就是一个人待在没有任何监控的房间里，依然活得一分不差。

回到生活里，我们会发现，生活里到处充满了尺子：

女人应该温柔、贤惠、白、瘦、年轻，最好三十岁前把自己嫁掉，婚后应该是好妻子、好妈妈，为家庭牺牲是美德，不婚不育是"不正常"。男人应该高大、坚强、赚得多、有房有车、不流露脆弱，"男儿有泪不轻弹"，三十而立，立不起来就是失败。学生应该考高分、上名校，最好学理科、学金融计算机，稳定、体面、别整那些没用的。然后所有人殊途同归，汇入一条标准流水线：毕业、工作、结婚、买房、生子、鸡娃，每一站都有时刻表，晚点了，连你妈都要替你广播。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有一个理论叫"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人生像个舞台，每个人都在按剧本表演给观众看。

问题是，现在这个剧场进化成了全景敞视监狱：观众无处不在——亲戚的嘴、家长群的截图、朋友圈的点赞数、招聘软件的已读、相亲市场的条件表、短视频评论区的审判。更要命的是，观众和囚犯还是同一批人：你凝视我，我凝视你，每个人一边被查票，一边帮着查别人的票。

大家可以仔细观察一下，那些最卖力地嘲笑"娘炮"的，往往是男人；最刻薄地审判"剩女"的，常常是女人；催婚催得最凶的，是当年被催得最狠的上一代。

而规训系统最精妙的设计就在这儿：它不需要养多少狱警，因为囚犯会争当模范，再自发看管新囚犯。受害者一旦认同了规则，就会变成规则最忠诚的维修工。

为什么我们这么热衷于互相检查"像不像样"？

说到底，这其实是一种防御。因为，只要我忙着盯着别人够不够格，我就不用面对那个真正吓人的问题——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标准答案最大的诱惑，是它提供了安全感：照抄，至少不会错；合群，至少不孤独。标准化的人生最省心，省心到你最后会忘了，这颗心本来是你自己的。

而那些所有"应该"覆盖不到的地方——温柔的男孩、粗犷的女孩、不结婚的成年人、三十岁还在换赛道的人、留长发的男生和剪寸头的女生——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替所有人证明一件事：原来这道题，不止一个答案。

而绕了这么一个大圈，我们最后还是回到最初的那个黄谣。

你有没有发现，所有"你应该"里，最密集、最严厉、最不容商量的，恰恰是关于性和身体的那部分：男人必须主动、必须强大、不能被拒绝、不能说"不"；女人必须被动、必须纯洁、不能主动、不能享受。连头发都要统一规格的系统，怎么可能放过身体最核心的那块领地？

而性压抑的规律，跟治水一模一样：堵是堵不住的，能量只会改道。

一个社会在公开场合越是正襟危坐、谈性色变，性就越会从最脏最窄的沟渠里漫出来：黄谣、窥私、偷拍、荤段子、匿名群聊里心照不宣的亢奋。这次的谣言为什么在私域群里疯传？因为每个人转发时都获得了一个"合法出口"——我不是在谈性，我是在吃瓜、在爆料、在主持正义。前面说粉丝验货需要"追星"当通行证，造谣传谣需要"爆料"当遮羞布，本质是同一件事：在这个脚本里，欲望和身体都不被允许光明正大地存在，所有人只能绕着弯子、戴着面具，鬼鬼祟祟地表达。

因为，正经的话都被憋回去了，畸形的话就会替它开口。黄谣不是性开放的产物，恰恰是性压抑的排泄物。

而那扇本该敞开的正门，其实叫：性教育。

我们的性教育现状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方面，很多青少年在校期间是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性与生殖健康课程的；

另一方面，家长也不知道怎么教，或者不好意思谈。

于是，很多孩子的性知识其实直接来自那些成人影片。

学校的性教育多数停留在念说明书：身体会变化、艾滋要预防，然后在最关键的地方集体噤声——不谈欲望，不谈愉悦，不谈"同意"，不谈怎么尊重别人和自己，更没人拍着讲台说一句最重要的实话：片子里都是演的，不能拿来当体检报告，更不能拿来当爱情剧本。

而当课堂和家庭同时熄灯，免费的黄色网站就顺理成章兼任了体育老师、生理老师和情感导师。

不知不觉，我们从一个明星的八卦聊了这么多。也许有人会说：你聊那么多其实就跑题了！说不定，这就是娱乐圈惯用的一种又土又旧的剧本套路而已。没必要那么深刻。

是啊，大娱乐时代，想深刻的人看个开头可能就懂了，而大多数关心这件事的人可能我写了一万字他也只会记住三个字"勒裆照"。

所以，本来结尾的时候，我还想挖的再深刻一点的。

但是，想了一天我想不到方向。最终还是决定放过我自己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瓜都配得上一个深刻的结尾。有时候，给一颗瓜强行开光，可能也是一种暴力。

所以视频结尾，我就祝大家中秋国庆假期玩得开心。

本期推荐书籍：《走向超越内卷的教育》《教育的重建》——杨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