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强：荷风十里水一方

我是沿着那条长长的临水栈道，一步步走进“水一方”的。

栈道踩上去有轻微的、笃笃的声响，像是夏天深处传来的心跳。两边是田田荷叶，高高低低地铺开去，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目光再也够不着的地方。那绿不是一味的绿，有的嫩，嫩得像是刚在晨露里洗过脸；有的翠，翠得像被雨水浸透了心事；还有的绿得深沉，仿佛积攒了整个夏天的阳光与雨露，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颜色。

风来了。先是极轻的，像是谁在远处试探性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大了些，荷叶们便齐齐地侧过身去，露出叶背上那层淡淡的银灰色，像是一瞬间有千百面小小的扇子同时展开了。风过处，荷香便漫过来，淡淡的、幽幽的，不浓烈，却挥之不去，像一段记忆，忽然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涌上心头，让你不得不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我是为荷花而来的。可此刻站在栈道上，却忽然觉得荷花是看不尽的。有的开着，白白粉粉的，花瓣上还带着些许晨露的痕迹，像是刚刚从梦里醒来，还未来得及擦去眼角的泪。有的半开着，羞怯地拢着花瓣，像是少女抿着唇，藏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秘密。更多的，却是将开未开的花苞，尖尖的，上面停着一只蜻蜓，翅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也有莲蓬，沉甸甸地垂着，里面的莲子已经饱满，像是装着许多夏天的秘密。偶尔有游船从荷塘深处划过，船上的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笑声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在天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我忽然有些恍惚。这是在南京么？是在栖霞龙潭么？这万亩荷塘，这铺天盖地的绿意，这清幽的荷香，竟让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想起那“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只是先生的荷塘是月色下的，是静的，是带着淡淡的哀愁的；而我眼前的荷塘，却是阳光下的，是动的，是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

这生命力是看得见的。你看那荷叶，昨天还是卷着的，今天已经舒展了几分；你看那花苞，昨天还是紧裹着的，今天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你再看那莲蓬，昨天还是青涩的，今天已经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开始懂得了什么叫作成熟。

我忽然想起“在水一方”，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诗意与遐想。它不仅是对一片水域的描摹，更是一种情怀，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追寻。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不都有那么一个“在水一方”么？那或许是童年的一个梦，是青春的一场相遇，是生命中那些可望而不可即却又始终牵引着我们的美好。

这万亩荷塘，正是南京最大的赏荷基地。七月的风一吹，七百多个品种的荷花便次第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还有那些难得一见的复色品种，像是大自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但“水一方”的荷花又与别处不同，这里百分之七十的荷花都是食用类的。它们不仅可供观赏，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这让我想起皖南的乡村，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想起土地给予人的那份沉甸甸的馈赠。

中午时分，我走进了水玲珑文化街区。这里是另一番景象：翻新的乡村建筑错落有致，农家乐的炊烟袅袅升起，龙狮工作坊里传来有节奏的鼓点。有人在树下乘凉，有人在店里吃着农家菜，远处还有直升机的轰鸣声，那是低空飞行项目，可以从空中俯瞰这一方荷塘与远处奔流的长江。

但我还是惦记着那片荷塘。

下午又回到栈道。阳光斜了些，洒在荷叶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风依然吹着，荷香依然弥漫着，只是比上午更浓了些，也更暖了些。蛙声从荷塘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鼓点。

我忽然想：这荷花开得如此盛大，如此热烈，却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光。从六月到九月，它们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倾注在了这一场绽放里。然后便是凋零，便是枯萎，便是沉寂。可它们依然是满足的，因为在来年的夏天，在这同一片水域里，又将有无数的荷花重新绽放。

这不正是夏天么？热烈、短暂、美好、值得珍惜。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荷塘里的荷花也像是被这晚霞染上了颜色，粉的更粉了，白的却泛着淡淡的橘。有归鸟从远处飞来，在荷塘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该走了。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荷塘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是睡着了。荷叶们低垂着头，像是一群劳作了一天的农人，在黄昏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风吹过，才掀起一阵轻微的摇曳。

“水一方”，我会再来的。在下一个夏天，在荷花盛开的季节，在这片让我想起故乡、想起童年、想起一切美好事物的水中央。

作者简介：刘自强，现居南京，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