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犯罪研究：在境外电诈园区待满30天，没骗到一分钱，回国照样定罪？

作者：张毅，职务犯罪、经济犯罪刑事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

9月8日，马达加斯加方面协助将第一批50名涉电信网络诈骗人员遣返至中国。据公安部官网消息，中国公安部应邀派工作组赴马达加斯加，协助当地警方打掉首都塔那那利佛等地的多个电诈窝点，这是中马警方在电信网络诈骗领域的首次联合行动，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这50人回国后，等待他们的不会是同一种结局。

中国驻马达加斯加大使馆此前发布提醒：随着东南亚多国持续高压打击，部分诈骗团伙向马达加斯加转移，常以“电商客服”“翻译”“厨师”“推广人员”等职位为名，承诺“高薪、包机票、包食宿”诱骗同胞出境，抵达后手机、护照等个人物品被没收，人身自由被限制，被迫参与诈骗。据媒体公开报道，2026年3月，一名求职者被以“赴马达加斯加从事餐饮工作”为由骗至当地，抵达后才发现所谓“公司”实为电诈窝点，最终在使馆和当地华人商会帮助下才得以回国。

也就是说，这50人里既可能有组织者和骨干，也可能有被“高薪”骗出去、落地就被收走护照的人。同一个航班，回国后的法律评价可能相差十年以上。

决定他们结局的是下面四条分水岭。这四条，也正是当前跨境电诈案件辩护的主战场。

一、是不是“犯罪集团”，决定了谁为几个亿负责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2024年6月26日印发，以下简称《跨境电诈意见》）第一条把打击重点列得很清楚：依法重点打击犯罪集团及其组织者、策划者、指挥者和骨干成员；重点打击为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等犯罪活动提供庇护的组织；重点打击犯罪集团实施的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绑架、强奸、强迫卖淫、非法拘禁等犯罪行为；重点打击为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等犯罪集团招募成员而实施组织、运送他人偷越国（边）境的犯罪行为。

什么算“犯罪集团”？该意见第四条：

通过提供犯罪场所、条件保障、武装庇护、人员管理等方式管理控制犯罪团伙实施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活动，抽成分红或者收取相关费用，有明确的组织者、领导者，骨干成员基本固定，符合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应当认定为犯罪集团。
组织者、领导者未到案或者因死亡等法定情形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不影响犯罪集团的认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即“三人以上为共同实施犯罪而组成的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是犯罪集团”。被认定为犯罪集团后，同条第三、四款规定了责任范围：对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其他主犯，按照其所参与的或者组织、指挥的全部犯罪处罚。

一句话：集团骗了1个亿，首要分子就要对1个亿负责；底层业务员只对其参与的部分负责，通常被认定为从犯，依刑法第二十七条“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差距有多大？看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依法惩治跨境电信网络诈骗及其关联犯罪典型案例”之十，张某诈骗案：张某在柬埔寨经人介绍加入西哈努克市某“工业园区”内的“财神”电诈集团任业务员，负责维护微信号、与被害人前期情感交流；该集团成员近200人，骗取境内100余名被害人约1亿元。张某如实供述并提供了公安机关尚未掌握的集团架构、诈骗模式、主管身份等重要线索，认罪认罚、退缴违法所得。2022年9月14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

集团骗了1个亿，底层业务员判了二年缓刑。在跨境电诈的判决体系里，“角色”的权重常常超过“金额”。

二、数额算不清，还有一条“30日规则”兜底

跨境电诈的常态是：被害人在境内、服务器在境外、资金走了几层账户，集团到底骗了多少、某个人对应哪几笔，往往都查不清。对此，《跨境电诈意见》给了三层规则：一般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数额，确因客观条件限制无法查明被害人的，可依据账户交易记录、通讯群组聊天记录等证据，结合供述综合认定；犯罪集团的犯罪数额，可以根据该犯罪集团从其管理控制的犯罪团伙抽成分红或者收取费用的数额和方式折算。对于无法折算的，抽成分红或者收取费用的数额可以认定为犯罪数额（第五条）；个人数额，集团数额已查证但无法查明个人数额的，综合其地位作用、参与时间、关联度、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认定罪责（第六条）。

第三层规则最硬，即第七条：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参加境外诈骗犯罪集团或犯罪团伙，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行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所在犯罪集团、犯罪团伙的犯罪数额均难以查证，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年内出境赴境外犯罪窝点累计时间30日以上或者多次出境赴境外犯罪窝点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其他严重情节”，以诈骗罪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但有证据证实其出境从事正当活动的除外。

翻译成大白话：在境外电诈窝点待够30天，即使一分钱都没骗到、一笔账都查不清，也要按诈骗罪追究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

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数额标准见《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1〕7号）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16〕32号）进一步明确，利用电信网络技术手段实施诈骗，三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上的，分别对应“数额较大”“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即执行全国统一标准，不再由各地自行确定。两张表叠起来：

情形

对应档次

法定刑

诈骗3000元以上（数额较大）

第一档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诈骗3万元以上（数额巨大）

第二档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诈骗50万元以上（数额特别巨大）

第三档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一年内出境赴境外窝点累计30日以上，或多次出境（数额均难以查证时）

按“其他严重情节”定第二档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请注意：“30日规则”落在三年到十年这一档，而不是最重的“其他特别严重情节”。这个刻度，不少当事人和家属都会算错。

至于“累计时间”怎么算，《跨境电诈意见》第八条几乎把辩护要点提前列了出来：

“一年内出境赴境外犯罪窝点累计时间30日以上”，应当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际加入境外犯罪窝点的时间起算。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际加入境外犯罪窝点的确切时间难以查证，但能够查明其系非法出境的，可以以出境时间起算，合理路途时间应当扣除。确因客观条件限制无法查明出境时间的，可以结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行踪轨迹等最后出现在国（边）境附近的时间，扣除合理路途时间后综合认定。合理路途时间可以参照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所需时间认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就路途时间提出合理辩解并经查证属实的，应当予以采信。

“合理路途时间应当扣除”“辩解经查证属实应当予以采信”——这两句是有利于当事人的程序性规则，必须用足。此外，出入境记录只能证明“进出境”，并不等于“在窝点”；在窝点与宿舍之间、园区外出就餐的时间是否计入，也应当逐段核对。一旦在窝时间被核减到30日以下，又查不清具体数额，案件性质就会发生实质变化。

三、“我是被骗过去的、被逼的”，能免到什么程度

先说结论：“被骗过去”不等于不构成犯罪，但可能换来不起诉、缓刑或者从宽。《跨境电诈意见》第三条把从宽对象写明了：主动投案、认罪认罚、积极退赃退赔，积极配合追查犯罪、抓捕首要分子和骨干、追缴涉案财物起到重要作用的，以及未成年人、在校学生和被诱骗或者被胁迫参与犯罪的人员，坚持宽以济严，依法从宽处罚。

这一从宽口径，在《全国法院刑事审判培训教材·刑事审判实务》“宽严相济的政策要求”一节中有更直白的表述：

对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犯罪集团中起次要和辅助作用的低层级人员，主动投案、积极配合抓捕首要分子或指认同案犯、配合追缴涉诈资金的一般人员，受蛊惑、引诱甚至欺骗参与诈骗或关联犯罪、沦为电诈“工具人”的未成年人、在校学生或刚毕业的学生，坚持区别对待，该从宽的依法从宽，实现刑罚的教育感化功能。

“被诱骗”与“被胁迫”是两类情形。前者是“我以为自己去做的是别的工作”，后者是被威胁、被限制人身自由而不得不做。被胁迫的，法律上叫胁从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八条：

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注意：胁从犯仍然构成犯罪，只是“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它不是无罪条款。认定门槛也不低，《跨境电诈意见》第十二条设了两道闸门：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辩解在境外受胁迫实施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活动的，应当对其提供的线索或者材料进行调查核实，综合认定其是否属于刑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被胁迫参加犯罪”。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境外实施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活动期间，能够与外界保持自由联络，或者被胁迫后又积极主动实施犯罪的，一般不认定为胁从犯。

也就是说，办案机关有调查核实的义务，但同时有两条反向标准——能自由对外联络被胁迫后又积极主动实施犯罪。这两点一旦被证据坐实，胁从犯的主张基本站不住。

实践中真正走进“不起诉”的，往往是“被诱骗”叠加“未成年人、从犯、认罪认罚、退赔”的组合。

• 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检察院办理的一起案件（江苏检察网2026年4月15日披露）：未成年人小千被“底薪一万多元、公司提供出国机票”的招聘信息诱骗，在无护照的情况下被辗转带往境外某电诈园区，手机被收、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被迫以发布虚假高薪招聘信息的方式诱骗他人。2025年2月其被解救并引渡回国，家人退赔全部违法所得。检察机关认为应以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但综合其系未成年人，且具有从犯、坦白、认罪认罚、主动退赔等情节，2025年9月作出附条件不起诉决定；六个月考验期结束后，2026年3月正式宣告不起诉。
• 江苏淮安检察机关办理的一起案件（最高检网站2026年8月31日报道）：高中生小韦为减轻家里负担，暑期进城打工，被同学以“高薪工作”诱骗偷渡至缅北诈骗窝点，被迫充当电诈“工具人”。检察机关结合其在犯罪集团中仅为底层业务员、作用较小，具有坦白情节、主观恶性不深等因素，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两案的共同点很清楚：年龄小、层级低、作用小、被骗情节有客观证据、钱退得出来、态度好。

反过来读，这就是一份取证清单：护照与手机是否被扣押，园区是否全封闭管理，有无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客观记录，是否曾抓住机会向家人或使馆求救，有无逃跑记录，工资是否被克扣，有无伤情，同案人员如何证言。这些材料越早固定越好。

四、回国的姿势，决定了能不能认定为自首

这是四条分水岭里最容易忽略、性价比最高的一条。《跨境电诈意见》第十三条：

实施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的人员，主动或者经亲友劝说后回国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应当认定为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一致：“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而被警方抓获、被外国警方移交遣返的，只能争取同条第三款的坦白：“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与“可以从轻处罚”，差在“减轻”两个字；犯罪较轻时，自首还多出一个“可以免除处罚”的出口。

所以，到案经过的证据要从第一天就开始留：与家人、朋友的劝说聊天记录，回国机票与行程，入境边检记录，以及在办案机关尚未掌握其犯罪事实前主动到案的书面说明。实务中大量争议不是“有没有自首的意愿”，而是“拿不出证据证明当时有这个意愿”。

五、别漏掉一个附加罪名：偷越国（边）境

被骗出境的人往往还有附加风险。《跨境电诈意见》第九条第二款：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旅游、探亲、求学、务工、经商等为由申领出入境证件，但出境后即前往电信网络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窝点的，属于《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妨害国（边）境管理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四）项规定的使用以虚假的出入境事由骗取的出入境证件出入国（边）境情形，应当认定为偷越国（边）境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二十二条：违反国（边）境管理法规，偷越国（边）境，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而如果是受雇“带人出去”的，风险层级立刻不同：《跨境电诈意见》第一条已将“为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等犯罪集团招募成员而实施组织、运送他人偷越国（边）境的犯罪行为”列为重点打击对象，刑法第三百一十八条对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规定的第一档法定刑就是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顺带一句：对求职者和家属而言，“包机票、包食宿、无须经验、月入过万”同时出现，基本可以直接判定为境外电诈窝点的招聘话术。

六、从宽有边界：三条不能碰的红线

跨境电诈的从宽空间是真实的，但有明确天花板。

第一，《跨境电诈意见》第三条对重点打击对象明确“总体从严”：严格掌握取保候审范围，严格掌握不起诉标准，严格掌握从轻、减轻处罚或者缓刑的适用范围和幅度，并“充分运用财产刑，不让犯罪分子在经济上得利”。

第二，法发〔2016〕32号列了十项从重处罚情形，其中第4项就是“在境外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的”。“在境外”本身不是从宽理由，恰恰是从重情节。

第三，层级差距能有多大，看一组判决数据：据正义网2026年9月15日报道，一起涉案85人的特大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中，法院全面采纳检察机关的分层量刑建议，对7名主犯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至三年，各并处罚金二十万元至二万元；对67名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至一年六个月，部分适用缓刑；2026年8月对后续到案的11名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八个月至一年六个月，均适用缓刑。主犯与从犯的差距，可以达到五六年。

七、一张表：如果身边有人从境外电诈窝点回来

时间点

应当做的事

依据

尚未回国

尽快回国投案；保留被诱骗的招聘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机票凭证

《跨境电诈意见》第十三条（自首）

回国途中

留存航班、行程、入境记录；请亲友同步做好劝说过程的书面说明

《跨境电诈意见》第十三条

到案后

如实供述，主动交代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同案人员、窝点架构、诈骗平台

《跨境电诈意见》第三条（配合追查可从宽）

审查起诉阶段

提出被诱骗、被胁迫的线索与材料，申请调查核实

《跨境电诈意见》第十二条

退赔

退缴违法所得（包括在境外领取的基础工资），退赔被害人损失

《跨境电诈意见》第三条；法释〔2011〕7号第三条

争取不起诉或缓刑

未成年人、在校学生、底层业务员、作用较小者重点争取

《跨境电诈意见》第三条、第十四条

八、回到开头那50人

跨境电诈的打击，已经从“打窝点”推进到“清链条、追到人”。中马警方的首次联合行动，以及“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的成立，意味着“跑出国就安全”的判断正在失效。

但对那些真的被骗出去、被收走护照、被迫拿起电话的人，规则留了出口：被诱骗、被胁迫参与犯罪的依法从宽，主动回国投案并如实供述的应当认定为自首，情节轻微的可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法律要区分的是“组织者”与“被骗者”，而不是把所有出现在园区里的人一锅端。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出去干几个月、赚够就回来”的侥幸——园区里的每一通电话，都在把人从“被骗者”推向“行为人”；而一旦跨过那条线，回来的方式、以及能不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当初是被骗的，就决定了往后几年。

如果你身边有人被“高薪境外务工”的话术邀约，你会怎么劝他？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判断。【律师简介】张毅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环境资源犯罪辩护与研究。

本文仅作法律实务交流，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