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藏功,身后留名,岁月终不负赤诚。谢孝思先生,既是丹青高手,亦是苏州园林的守护者。为表彰他保护苏州园林的卓著功绩,天上有一颗小行星,被命名为 “谢孝思星”。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苏州无数古典园林残破倾圮,一片荒芜。谢孝思先生奔走呼吁,筹措专款,主持修复苏州园林。修缮自留园肇始,古城保护自此启幕。今日苏州文旅的繁荣,得益于先生当年的远见卓识。
谢孝思,字仲谋,1933年毕业于中央大学艺术教育系,为吕凤子、汪采白二位先生的入室弟子。建国之初,谢老任园林修整委员会主任,后又任苏州市文物保管委员会主任,毕生投身苏州文物保护事业;同时兼任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书画兼善,为时人敬重,堪称一代文苑耆宿。
我与先生相识,自有一段清雅因缘。家母与先生之女谢友竹同在苏纶厂工作,承蒙友竹阿姨引荐,得以拜识谢老,那时我尚读初中。
彼时年少,初见名家尊长,心中满是紧张,额头不住沁出细汗,我下意识掏出手帕拭汗。见我局促,谢老轻声说道:“初次见面不必拘束,往来多了,自然就熟了。”那时的我全无书画根基,只是由衷喜爱书画。这份朴素的热爱,在谢老眼中弥足珍贵。他含笑道:“孩子喜爱画画是好事,往后有空,不妨常来坐坐,久了自然会懂画。”这一句温和期许,温暖了我此后岁月。
八十年代的苏州,人民路整洁安静,我一路骑行,衣角飞扬。拐入幽兰巷,循窄弄而行,抵达花街巷。望见墙内泡桐挺立,我知道,谢老的家到了。单车驰行固然快意,临到门前,却要徘徊许久。少年心性,心存胆怯,几番踟蹰,我才抬手叩门。
院落占地约莫半亩,推门入院,右手边翠竹倚墙,左手边书房静雅。庭中栽有枇杷一树,又植数株木槿,清风掠过,枝叶婆娑摇曳,尘世喧嚣顿净。谢老赏识木槿,认为此花虽属凡品,花期却长,花开亦繁,故署书斋曰“槿花楼”。
懵懂少年,面对学识渊博的谢老,许多精深画理难以领会。可先生并无半分敷衍,每每抽空为我讲解画理。他徐徐开导:“描绘江南山水,要学会一披一搭,层层叠叠,山峦方能生出浑厚体积感。”寥寥数语,道明了披麻皴的要义。兴之所至,他便铺纸研墨,亲自执笔,示范勾勒皴染的笔法。
谢老时常叮嘱我,作画不可一味摹仿前人,当观照山石草木,体察四时风物。从山水间汲取灵感,于岁月中沉淀心境,涵养真气,笔下方能生出风骨与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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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孝思先生《课徒稿》
先生一口醇厚的贵州乡音,数十年未曾更改。他曾与我追忆师门所学,细说吕凤子先生传下的绘事心法,末了慨然感叹:“这便是绘画的金针度人啊!”奈何我年纪尚轻,聆听这般高深画理,只觉茫然如坠云雾,不能参悟其中真义。
有幸侍立书案一侧,我多次观摩谢老作书作画。犹记一回,先生题写玄妙观门额,笔势苍劲沉厚,风骨凛然。落笔时,细细讲解:“想要练就深厚笔力,务必多写大字,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榜书,字大如方砖,格局开阔,最能养气蓄力。”又有一次,他为贺绿汀先生绘制红梅图,笔墨疏朗清雅,一边运笔一边点拨:“画梅贵存古意,笔墨之中要存一股清气。”先生这般倾心启发,片言只语,皆足以伴我终生。
少年跟随谢老的时光,一帧一幕,皆镂刻于心。奈何岁月流转,后来忙于升学与生计,一别便是十余载,与先生音问渐疏。
及至1997年,小女降生,我赴新区,至谢老新居报喜。时隔多年,少年拘束已然褪去,与先生闲谈,不再追问笔墨技法,转而请益处世智慧。历经九十几载世事浮沉,谢老早已看淡荣辱得失,将毕生感悟娓娓道来:为人当胸襟豁达,看淡名利,坚守本心,处事贵在心境平和,可借笔墨舒展胸怀,修身养心。
谢老身形清癯,身板笔挺,颇有“颀然鹤骨清而修” 的风神。我于是请教养生之道,他望向壁间对联,随即取过案头信封,在背面誊写此联:“摄身资八宝,振辔御六龙。”依旧是熟悉的贵州口音,他缓缓向我解说:“此联乃吾师黄齐生先生撰写。”说着,又写下八个词语:阳光、空气、鸟声、树色、芳草、鲜花、远山、近水。“这便是天地馈赠世人的养生八宝。”谢老耐心阐释,“所谓六龙,即是学力、识力、才力、胆力、体力、爱力。这既是修身准则,亦是养生真谛。”末了从容说道:“为人之道,即是养生之道,心底无私,方能天地辽阔。”
那一年,谢老赠予我数件墨宝。四月,谢老一时兴起,书写“龙虎佛”三字,落款“丁丑四月,书付向东小弟玩之,九十三叟孝思”。多年后,我皈依谢老的旧友明学大和尚,细思只觉世事温柔,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因缘注定。
隔月,谢老同我谈及旧事:老友周瘦鹃每逢佳日,必悬挂陈曼生对联真迹。随即展纸,隶书录下此联:“每行吉祥事,常生欢喜心。”吉语融融,墨韵古雅,是先生饱含情意的佳作。书罢,谢老笑语盈盈:“你今年喜得爱女,是吉祥事,以此联相赠,愿常守欢喜心。”
2000年,谢老夫人刘淑华女士辞世,先生返回贵州故土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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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孝思先生与本文作者及女儿
耐不住想念苏州,遂在2002年重返苏州。4月17日先生回苏,4月25日,我携女儿前去拜望。家中长辈以为,孩童亲近德学兼备的长者,可以沾染文气,陶冶心性,有益于日后读书向学。彼时小女六岁,谢老已是九十八岁高龄,我与女儿二人年岁相加,尚且不及先生寿数之半。三人合影留念,定格下这一刻人间美好。谁料半年之后,谢老突发中风,此后便长期卧病,这帧合影也成了寒斋家珍。
合影完毕,谢老兴致未减。取出近作,伏案题上“磊磊落落”四字,落款温情:“向东仁弟赏之,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五,孝思年九十八。” 画中湖石嶙峋挺立,线条苍劲老辣,浓墨皴擦,清水晕染。先生晚年视力日渐衰微,不复再作巨制,唯爱绘写湖石,借奇石寄托情志。石之风骨卓然,一如谢老高洁自持的品格。
当年在槿花楼中,悉心教我“一披一搭”画理的长者,如今化作天上星辰,星河迢递,俯览姑苏山河。我亦年过花甲,回首前尘往事,那些亲近谢老的光阴,尽数化作心底点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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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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