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叫老沈,一名退伍军人。多年后,回到家乡,我找亲戚筹了一些钱,加上我的退伍金,和几个一起当过兵的老乡,开了一家老兵搬家公司。公司不大,十多号人,承接一些搬家、货物同城转运都没问题。这样一干就是七八年,不能说没有起色,但是也没有多少改善。公司跌跌撞撞地,一直走得很艰难。但是,我和战友几个人都不打算放弃,咬着牙,坚持着。
前几天,另一个老战友突然联系我,他手上有一批二手货车,想要找下家,卖了好周转资金。我去看了,车有十辆,八九成新,要求一次性打包出售。看着那些齐刷刷的车子,我当即就决定买下来,刚好用于公司拓展规模。我先预付了十万块钱的定金,和老战友说好下个月付完尾款提车。
但是,等我急吼吼回公司和会计一合计,除去那十万块的定金,还差了十万块钱。老战友那边的价格已经是“友情价”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凑够剩下的十万。
“十万,十万……”我心里默念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如果要一次性解决,我只能找小胡。我打了电话,约他在老地方烧烤店见面。
“老板,来十串烤腰子,一件啤酒。”听见声音,我从窗户看见小胡正走进来。只见他,似乎瘦了。大脑袋晃来晃去,头顶上一块板寸被修理成一个爱心,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手上戴着粗重的金戒指。还没有走近就听见他在喊:“沈哥,沈哥,怎么想起兄弟了?有事儿您说话。”说着走到跟前,扯开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下,整个身子把椅子塞满了,像个大号的海绵娃娃。
看着他,我先招呼坐下,递给他一串烤牛筋儿。他一把接过去,一边重复着,“沈哥,有事儿吗?”。
我端起跟前的一杯啤酒喝了,“兄弟,哥遇到点事儿,想找你借点钱。”,我抹了一把嘴,倒豆子一样说了。
小胡听到,拎着的另外一个烤串儿,停在了半空中。
“哥,不是兄弟不借你,你早一天,我都能拍在这里。这不是刚接手了一个保险公司吗?钱昨天全砸那里面了,实在是没有现钱了。”
我看了一眼小胡,油光光的嘴巴上,粘着一粒牛肉,好像一颗新痣。
“没事儿,哥也就提一嘴,能帮忙最好,帮不到也没关系。”
“哥,真不是兄弟不想帮,是真的没有力量了。你看,那个公司要死不活,也就靠着我砸锅卖铁了。我车都卖了。哥,我突然想起来,你做搬家公司,一定要有危机意识,要不你买一个保险产品,怎么样?我是活明白了,买保险就是买幸福,买保险就是买成功。听我的,准保错不了!”说着,小胡从那个黑皮包里掏出了一摞保险宣传单,递了过来。
我没好意思,只能接了过去,翻了翻,放在了桌子上。我瞅了一眼小胡,他也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了。
“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盯着他。
“没,没,哥,就是最近手头不宽裕。”小胡收住前面絮絮叨叨的话,低下了头,默默喝了一杯酒。
“……”小胡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花,“哥,梅子……梅子,她走了。家里的存折、车子,全被她带走了。”
“啊?怎么回事?”
“唉,她说,她找到幸福了……留了一张字条”
小胡声音低低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也想通了,她要走,留也不是办法。这样也好,大家都清静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又拿起那一摞保险单,抽出一张。
“给哥开一张保险吧。”
![]()
(二)
我从来没有想到,区区十万块竟然会难住我。这几天,我脑袋里全是那十辆齐刷刷整齐排列的货车。有一次做梦,还梦到它们已经开到了公司楼下。
醒过来,却是黑沉沉的夜和老婆小火车一样的呼噜。那天,我一直睁着眼,睁到了天亮。耳朵里一直轰隆隆地响着,脑袋也一团乱麻,缠啊绕啊。这么多年第一次失眠了。
在熹微的晨光中,我看了一眼摆在卧室里的那架亮闪闪的钢琴,心里亮了一下,仿佛漆黑的屋子里一星儿火花。当年儿子钢镚儿吵着要学钢琴,我一跺脚买下的。现在肯定卖不到十万,但是能卖个五六万应该不成问题,剩下的再想办法凑。
想到这里,我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老婆。
“领导,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下……”
“嗯。”她依然睡意朦胧。
“你看,钢镚儿已经上了中学了,他弹琴的时间也不多了。那个钢琴,占地方,咱要不卖了吧?”
“啥?休想!”老婆一下子坐起来,好像一根弹簧,眼睛瞪大了盯着我。
“老沈,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看看,家里穿的用的哪一件像个样子?我们家就这么一件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儿的物件,哪里就碍你眼了?”老婆越说越激动,都要哭了。
“别激动嘛,这不是跟你商量的吗?”我拍了拍她肩膀,“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不愿意,老子一百个不愿意!”老婆一连声地说,胸脯一起一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老沈去朋友圈里问问,我闺蜜家的孩子些都在学什么?高尔夫、马术。你家钢镚儿在学啥?就这么一个钢琴。还算过得去。我不要求你给我最好的,钢镚儿可是你儿子。”
我眼看着话头不对,连忙起身,穿好衣服,躲到客厅里去了。
这个想法却并没有像火苗一样被老婆浇灭,在我内心里,却像死灰复燃一般疯狂地燃烧起来。我甚至都听到了猖狂的火焰哔哔啵啵的声响。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相安无事,好像没有提过这件事一样。老婆依然忙着家务,指挥里外。我沉默着,心里灼烧着。终于,我打定了主意。
那天,趁着老婆带儿子出去上辅导班。我在同城上找了一家琴行,预约了上门看琴。
这架钢琴,实际上买的时间不长,用得也不是很多,保养还好。在家里,我们都很小心翼翼地,生怕会磕到碰到它。平时除了钢镚儿偶尔弹一下,我们都是用厚厚的绒布盖好。它盘踞在卧室里,好像一头威严的巨兽。
看琴的师傅上门了。我领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那师傅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架三角钢琴,径直走到跟前。我一边介绍,一边缓缓扯下那条藏红色的绒布,乌黑油亮的钢琴呈现出来,整个房间都跟着沉静了。他眼睛里闪了一道光,掀开琴盖,手指熟练地敲击了几个音,清脆的琴声好像深山的溪流。
突然,我看见钢琴的右侧方竟然有三道划痕,醒目,刺眼,明晃晃地裸露在那里。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少女光滑的肌肤上有三道疤痕。那师傅跟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三道划痕,禁不住惋惜:“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样给不了高价了。”
我的手轻抚着那三道划痕,明显是新划伤的,心底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晚上,老婆回家,看了一眼被扯开的钢琴,她什么都没说,拿起绒布轻轻地盖好,转身去厨房了。
那一刻,我竟然想起了小胡的老婆梅子——那个仙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消失了的女人。
![]()
(三)
钢琴上的三道划痕,像三枚朱红的印章钤在了我心上。但是,那十万块钱,依然没有着落,像悬在我头顶的一弯新月。我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觉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想到了熬鹰人,那些和老鹰比耐力,眼睁睁与老鹰对峙的猎人。而我,无疑没有熬鹰人的好耐性。
我甚至一连好几天去楼底下的彩票店碰运气。那个秃顶老板已经和我称兄道弟了。那天,他手里盘着一个手串儿,跟我摆他在古玩圈里的故事。如有神助一般,我陡然想起,我爷爷手里曾有一件玉烟嘴儿。我小时候,他烟不离手,那个玉烟嘴儿也没有离手过。他说,那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后来,爷爷去世,烟嘴儿传给了老爹。老爹宝贝似的珍惜了一辈子,他走时,忙乱中,我竟然没有留意。
我打电话给老家的老娘,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玉烟嘴儿。老娘还记得,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个玉烟嘴儿不是祖传的,是我爷爷在翻修老宅时,从猪圈里挖出来的。和那个玉烟嘴儿一起还有一瓦罐儿绿莹莹的铜钱儿。老太太年已八十,但是头脑清楚,身子硬朗。我迫不及待地让老娘找出那个玉烟嘴儿。老太太却支支吾吾起来,一会儿说在衣柜里,一会儿说在抽屉里,一会儿说跟着老爹一起埋地下了……我要自己去找。
等我回家,老娘刚从外面回来,她一看见我,有点吃惊,眼圈红红的。我问她:“娘,咋了?眼睛咋红了?”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去开门,一边说:“没啥,沙子迷了眼。”
我跟着老太太走进房间,开始翻箱倒柜。被子角角都翻到了,还是没有找到。老娘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递给我一块毛巾。我才发现,老娘的右手腕上,一条红绳系着一块黄展展的玉石,不是那个玉烟嘴儿是啥?我激动地抓住老娘的手。老太太下意识往回缩,她把那个手腕藏在衣襟下,望着我傻笑。
“娘,这个玉烟嘴儿能不能借给我?我有急用。”
“儿啊,娘知道,这是你爹留给我的唯一一点念想儿。你要是真需要,就拿去吧。”
“娘,儿子不孝,我先借一段时间,等有了钱,立即赎回来还你。”我接过那个汗滋滋的红绳,捆着的玉烟嘴儿也闪闪发亮。老娘的眼睛里浑浊的泪珠在打转儿,我情不自禁地跪下了。
等我回到城里,把那个玉烟嘴儿拿给彩票老板,他颤巍巍地接过去,掂了掂:“沈哥,很有分量哦。”说着,赶忙取出一支小目镜,戴在右眼上,他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低头细看,一会儿抬起来望,翻看了十几遍。等得我心里发焦,嘴巴都干了,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唉,可惜了!”他一边摘下目镜,一边把玉烟嘴儿递还给我,“沈哥,不瞒你说,这是个赝品。”
“啥?怎么会?我们沈家几代人的传家宝呢。”我急出一身冷汗。
“不信,你去找人再看看,我不敢说多专业,但是也在古玩圈里混了这么多年。错不了。你看,虽然品相不错,圆润如水,摸着手感如凝脂,但是,依然改变不了,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彩石。不是玉器。你透过光来看,里面黑沉沉的,缺少玉器的灵动和光泽。”说完,他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娘啊娘,不是宝贝,为啥要珍藏这么多年呀?”我心里暗暗叫苦。走出彩票店,我只感觉身心俱疲,像被掏空了,心里被冰冷的潮水一拨接一拨地浇洒着。
我木呆呆地走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花池里,杂草驳杂间,有一株小桃树,枝叶茂盛,顶着缠绕的藤蔓迎风招展。枝叶簇拥着一颗红艳艳的桃子,像精灵一样,朝着我笑。我揉了揉眼,这里靠近大路,这个花池里桃树、紫藤、杂草一大捧,这只桃子竟然能够长成,真的难得。而且,乱蓬蓬的绿意里面,只有这么一颗桃子。我心里一惊,莫非这是某种命运的暗示?我四周看看,没有人,伸手摘了那桃子,藏在怀里,抬腿就走。我心跳加速,头也不回。
这只桃子要是仙桃,或者玉桃,能卖十万块钱就好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