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微小的反卷试验

2026年9月16日，中秋节将至，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九门回族乡黄庄村一家月饼生产企业车间内，工人赶制月饼。黄庄村以生产月饼闻名，全村现有月饼生产企业113家，产品销往中国各地，并出口韩国、澳大利亚等国家。视觉中国供图

看到“河北内卷网”火了，33岁的河北人尚倍有点意外。

在过去20多天的时间里，互联网上至少出现了七八个和此名称有关的网站或小程序，相关社交媒体账号有数十个。

起初，尚倍只是用一条视频记录了生活中的一个切片——他在邻村买了100套一次性餐具，只花了40元，单价4角钱，比某电商平台的价格便宜一半。由此，他在视频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河北工厂的产品价格这么便宜，“为什么咱河北人不弄个自己的交易平台”。

“就叫河北内卷网。”尚倍最先在社交媒体上提出了这个点子，他没想到，视频发出去后不久，他的想法变成了现实。他最初的期望是，有需求的采购商，都能在这个网站上直接找到河北的厂家，双方联系后就能促成交易，省去中间的环节。

尚倍推测，眼下可能有上百个人都在创办“内卷网”。有相关网站的创始人告诉记者，“内卷”是一种自嘲，他们更多想做的，是帮助河北工厂老板走出内卷。

“为家乡做点宣传”

尚倍的视频是在8月28日发出的，很快在社交媒体登上了本地热搜。

突如其来的流量让他压力很大，粉丝催着尚倍赶紧开发出这样的网站——这是他发视频时从未想过的，作为河北任丘一家家具厂的老板，他学历不高、不懂电脑技术，说自己只是拿切身感受开了个玩笑。

7年前做家具厂时，他刚从亏本的涮羊肉店和失败的盒饭外卖店中抽身，找人借了3万元创业。看到外地有仿古家具卖得不错，每套能挣上1000元，他拉着一个朋友跑到山东学技术，打听茶桌怎么做、用什么材料，回家后两人每天琢磨到半夜12点。

后来，他好不容易掌握了技术、跑出了销路，利润却年年都在降。他举例，一款上千元的仿古茶桌，早期利润能有三成，现在每套只赚几十元。他记得，刚开始跑河北家具展会时，见到的大多数是本地商家，现在外地商家也来参展。为了把东西卖出去，大家打“价格战”——一款名叫“大展宏图”的茶桌，一开始的批发价最低1600元，现在已降到1000元。

尚倍提到，买家订货的方式也更方便了，不用再线下比价，“只要问一问AI”。原来在工厂，他基本不用跑客户，有几单就够，开始拼价格后，只能冲销量。一些脑子活络的老板，开始在社交媒体发短视频，唱歌跳舞，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想尽办法宣传”。

他告诉记者，河北不少工厂都开在自家的院子里，摆好机器，一家人上阵就能开工，没有场地租金、人工成本低，产品价格优惠。但是这些小工厂在网上没有信息，采购商根本找不到。

9月5日，同是河北任丘人的吴斌在社交媒体本地热搜频道刷到了尚倍的视频。这名90后在上高中时就自建网站卖游戏充值卡，直到淘宝直充服务上线后才停业。2016年参加工作后，他在北京当了两年程序员，接着回乡创业，做社区团购，不久又在美团进场后出局，回到了老本行，为当地的工厂老板开发办公程序、企业网站。

在他看来，产品出不了河北省，确实是身边老板的痛点。“比如说我在A县做封膜机，有人看我做得好，也开始做，也会去联系我在B县的客户，说他（卖）给你10块，我给9块。”

“这都是窝里斗。”吴斌说，他很羡慕义乌，很早就把生意做起来了，把商品销往全球，河北也有全产业链，“很多人却不知道。”

他身边有不少开工厂的朋友都想把销路打开，也有人想不通过中间商，直接跟客户对接——他认识一个做助浴椅的老板，在电商平台上售卖，单价在100元到300元之间，老板每天需要花1000元投流费，才能在购物平台上收获40个订单，大多数时候，还要承担无条件退货条款。他告诉吴斌，现在的平台“比较偏向顾客”，想要一个保持中立的平台。

80后张旭也刷到了“河北内卷网”，一开始他觉得这只是个玩笑，后来话题越炒越热，他看到已经有平台上线，发现对方公司的注册地在上海。张旭觉得，自己是河北人，比上海的创办人更知道河北老板的需要，所以也决定“抓这波流量”。还有一个类似网站的创始团队婉拒了记者的采访，称只是想“为家乡做点宣传”。

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刘志彪长期关注内卷式竞争，他向记者解释，目前中国制造业主要存在横向的价格内卷和纵向的链条内卷，下游产品的横向过度价格竞争，迫使企业通过拖欠货款、压低采购价等方式将压力传导至中上游供应商，形成纵向内卷。在他看来，“河北内卷网”平台只能适度提高透明度，但还无法改变由市场供需和竞争结构决定的价格体系。

社交媒体上部分与“河北内卷网”相关的账号。截图来自网络

弱化价格的因素

39岁的张雅轩也准备开发这样的网站。他是河北承德人，20多年前父母就跟着亲戚到河北白沟打拼，给亲戚的产品做加工。后来，父母把厂子搬到霸州，为拖把生产合成布料。

张雅轩的很多亲戚朋友，现在还在河北的工厂里，像他父母那样，在高温下“连轴转”，辛苦劳作。他们想创新，但更多时候要靠应酬拉关系、拜把兄弟拿到订单。

父母连年的辛苦让他在上大学时下定决心，选一门有技术含量、不容易被替代的工作，他学了计算机专业，进过房地产行业，后来又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做磷酸铁锂电芯的工厂——这种电池常被用在三轮车上，中国有完整的产业链，技术处于全球前列，产能也在全球占据主导，很少有国家能够“卷”到。

他记得，家里的工厂搬到霸州时，还是镇上的第一家布料复合厂，半年后，镇上新开了六七家。他们靠创新走出了自己的路——买家看重吸水性能，他们找到了一款表面带有凸起结构的布，比原来的毛绒布效果更好。

张雅轩还认识一对兄弟，创新研发了一款带篮子、能甩干的拖把，突然接到了大笔订单，在4年的时间里盖了4层的厂房。他觉得，不少小工厂的老板勤劳、聪明，只是缺少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

他不愿意把内卷简单理解为价格战，他更感兴趣的是河北的产业密度。张雅轩举例，在河北，生产一只拖把，“从布料、缝纫、切割到包装、物流等都非常完备”——实际上有一种“产业协同能力”。

他注意到，有一些成形更早的产业，比如白沟箱包、清河羊绒，已经从卷价格变成了卷设计，通过几代人的努力，进行了产业升级，把产品卖到了海外。

如今，张雅轩长期接触出口业务，发现海外采购需求正在发生转变：过去外商主要追求低价货品，如今很多客户会带着产品设计需求过来。他接过一个相传起源于17世纪英国的“克里比奇”棋盘订单，过去，客户更关心怎么用更便宜的价格批量买到这种棋盘，现在，他们会提出对颜色、花纹等工艺的要求，请他寻找有设计能力的工厂。

张雅轩想，如果河北工厂能接到一笔这样的订单，既解决了生存需求，也能促进对产品的思考，“下一次也会启迪他用这种工艺做别的产品”。

他觉得，普通的在线交易平台“到头来还是卷价格”，他更希望的是，小工厂的人通过他的平台接到订单后，能在平台上不断展示具有创造力的产品，从而弱化价格的因素，让更多订单能够进入这些“家里的小院儿”。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张杰告诉记者，河北产业集群和长三角、珠三角存在显著区别：河北产业主要以乡镇为单位集聚，企业生产差异性极小的同类产品，主要依靠规模和成本优势进行价格竞争，而长三角、珠三角的产业经历了更长时间的发展，高新技术聚集、产品更新迭代速度更快。在这种情况下，价格竞争是河北产业现阶段的必然特征，不应简单等同于恶性内卷。

在他看来，“河北内卷网”的出现具有一定积极作用——鼓励企业利用成本优势，从区域市场走向全国及全球，通过扩大销售范围缓解本地同质化竞争压力。

在“内卷网”众多的开发者中，河北人张旭观察到，河北工厂中还存在产能错配问题：大厂接到大单，产能不足，却因担心外协工厂撬客户，不愿拆分订单外发；订单资源分布不均衡，工厂生产“忙闲交替”，设备、人力经常性闲置，造成资源浪费。

他想打造一个平台，做不同工厂之间的订单协同：有订单的企业，能在平台对接拥有闲置产能的加工厂，打破本地小范围的信息壁垒，实现河北工厂之间订单、产能互相调配。

在张旭的设想中，企业的设备都绑定信息，把产能、空闲情况都更新在平台上。企业接到订单后，可将加工任务分包出去，让暂时缺单的工厂获得业务，形成循环。当整个产业带资源流动起来，订单得到充分利用、工人收入稳定，大家都能够生存，逐步减轻行业内卷的压力。

记者注意到，不少“内卷网”都在页面中用加粗字体郑重提到了这行数据——河北全省共有107个省级重点特色产业集群。一位内卷网创办人特意对记者提到安平丝网、清河羊绒、白沟箱包，他说，知名产品背后有千千万万家工厂。

“卷只是一个玩笑，做平台是想让企业摆脱内卷。”张旭说。

部分“河北内卷网”网页。截图来自网络

“嘎达嘎达”

9月5日，偶然刷到尚倍视频的那天，吴斌正在内蒙古自驾游，晚上在酒店里，他用AI做了3个小程序的首页效果图，赶在半夜12点前发到了社交媒体，“《冀源网》项目正式启动”，他还在文案中写道，自己“以河北用户为中心，要做最符合河北人需求的内卷网电商平台”。他在评论区邀请粉丝加入内测群，称将在群中更新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进度，“10天完成上线”。

吴斌注意到，9月6日已经有人上线了河北内卷网。

不过，这个网页只能查看商品和商家的信息，也没有对河北商家和其他地区商家的占比作出区分，类似于一个电话黄页。在吴斌设计的小程序中，河北商家可以免费入驻发布供求信息，外地商家只能发布采购信息。

从内蒙古回到河北任丘后，他花了两天时间，在AI的帮助下写完了所有代码，9月11日，比预计时间更早地上线了小程序。在社交媒体上进行推广时，他发现个人账号总被人举报，没办法发作品。

他告诉记者，同为任丘人，自己曾主动向尚倍发出合作邀请，但对方没有给他联系方式，只是让他“加油”。

事实上，联系尚倍的人还有很多。早在视频爆火3天后，就有粉丝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尚倍告诉记者，答应下来后自己“压力很大”，每天和对方沟通到凌晨两三点。

还有人给尚倍发私信，说自己不想做网站，就想和他交流，过了一会儿，又告诉他自己注册了“嘎达嘎达”的域名——尚倍在视频中常提起这个词，这是河北工厂彩钢房作业时的机械声，几乎也是河北工厂的代名词。

尚倍在直播间、评论区征集网站的名字，发现提到的域名，大部分已经被注册。记者通过域名WHOIS查询系统查到，早在9月3日，就有人注册了相关域名；在某域名交易平台上，与“hebeineijuan（河北内卷）”相关域名标价最高达56222元。

尚倍告诉记者，开始做自媒体后，他坚持日更，过去一段时间几乎每天直播，发了那条视频后，每天都有人到他直播间说自己是内卷网的创始人，一些正在或者已经建起网站的人，顶着自家网站的名号到他评论区引流。

直到9月17日，张旭才上线了自己的“河北内卷网”。他做了10多年的网站开发，认为目前已经上线的一些网站，普遍只有公司介绍和联系方式，有的还要发邮件，比较烦琐，顶多就是简易版“阿里巴巴”，“不能直接沟通”。

还有一位开发者说自己最近太忙了，他声称其他网站的数据是假的，自己网站上的都是“真实数据”，他在百家号上注册了一个账号为自己的网站写广告，每次都把网址放在开头。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一个关于“内卷网”的评论区提到：“产品没卖呢，河北内卷网已经有几百个了。”

截至目前，尚倍的视频已经有了近千万次播放量。他自己的网站“冀卷网”也在几天前上线，刚开始时，一小时就有数十人入驻。

他坦言，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有人注册的名字和自己太过相似，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会不会“背锅”。

“流量太可怕了。”尚倍对记者感慨。

某“河北内卷网”展示的河北产业分布图。截图来自网络

即使不成功，也是好事

最终，吴斌没有把“内卷”二字放到网站名字中，觉得“完全蹭热度没有什么意义”。

他介绍，自己开发的“冀源网商汇”小程序上线的第二天，就有约135个厂家完成入驻和企业认证。在后台审核时，他看到有建筑公司提交的营业执照地址在海南。

他告诉记者，河北有一个镇正好生产脚手架，说不定消息真的传到了南方。为了测试自己的小程序，他还注册了一个账号，发布求购三轮车的信息，最终收到了3条报价，他推测，自己的程序可能真的有一点用处。

他正在申请资质，想做出“河北版阿里巴巴”。

张旭坦言，自己一开始认为，即使有了“内卷网”，企业仍然没办法逃过比价，采购方获得信息后一定会压价。与此同时，从“人手一个网站”的时代走过来，他知道真正留下来的平台并不多，现阶段吸引老板的主要原因是入驻网站没有成本，“他们也想着趁流量宣传自己”。

他还提到，想做在线交易平台，需要有支付牌照，公司具备一定规模才能申请，现在在做“内卷网”的，很可能“不具备实力办证”。这意味着，理想中的河北人自己的交易平台，离现实还很遥远。

记者注意到，最近，已经有人做出了名为“大秦工脉”的“陕西内卷网”。互联网上也仍有人打着“河北内卷网”的旗号不断建群，吸引老板加入，入群后，这些老板被称为“卷王”。

尚倍提到，没有河北老板想当“卷王”，只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历史责任”——通过努力，管一家人的日常开销，还要给工人发工资。

“要是厂子停了，他们到哪工作？”尚倍也感受到，“河北内卷网”的流量正在消失，现在，他的网站一天也没有多少新入驻信息，至于网站上线更晚的张旭，也表示凑热闹的人多，真正入驻的企业少。

在一个“卷王群”里，卖袜子、手串文玩、螺丝的厂家发布完自家的产品后，无人响应，又过了两天，群里只剩下有人新入群的消息。记者通过其中一家“内卷网”入驻名单找到一位在河北生产白模的商户，他告诉记者，暂时没有接到更多采购电话，与此同时，他已经忘记了网址，希望记者发给他。

张旭觉得，时代不一样了，做平台就跟养花一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看谁能真正活下来，能不能真正为人们创造价值。他也觉得，即使不会成功，能给河北老板多一个渠道，或者“给AI多提供了一点语料”，也是好事。

河北经贸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授石晓飞是河北安平人，当地被称为“中国丝网之乡”。他常去丝网厂家调研，对这几年工厂老板的艰难有所了解。他觉得，河北目前的竞争是产业发展的一定阶段的必经之路，后期可能会从“卷价格”转型到“卷质量”。在他看来，这次“河北内卷网”上热搜，反映了河北的厂家苦于卷价格、不想再卷价格的诉求。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9月1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重要工业品低价无序竞争成本核算有关事项的通知》，聚焦低价无序竞争问题突出的重要工业品生产领域，对涉嫌低价无序竞争的经营者进行提醒告诫，必要时组织开展成本调查，核算经营者相关成本。

2024年，在安平县，河北省产业技术研究院牵头，联合河北科技大学、多家产业链企业共同攻关高端丝网技术，项目参与企业的技术人员还专程赴日本、德国考察取经。在地方政府推动下，河北已经建成一批“共享工厂”，龙头企业的高端研发、检测设备面向中小企业开放，以此降低创新门槛，培育集群整体竞争优势。

作为河北人，石晓飞希望看到，家乡的企业都越来越好。

（应受访者要求，吴斌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