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室搬家了：从一栋小楼，走向AI原生

全文 6303 字，阅读约12分钟

2026年9月，知室搬家了。

我们从龙腾大道2965号的那栋小楼，继续深入西岸梦中心。对我们而言，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地址变更，而是知室走向AI原生组织的一次主动选择。

我们想改变的，不只是工作的地点，而是知室存在、连接与创造知识的方式。

真心舍不得小楼。书阁里的近万册书，餐厅里升起的饭菜热气，教室里一次次坦诚的讨论，以及五楼窗外缓缓流过的黄浦江，朋友们说，这个小楼有和我们两个一样的“静气”。但也正因为珍惜，我们更清楚，小楼真正重要的意义，不是把知室留在其中，而是让在那里形成的信念继续生长。所以，搬家也不是告别，而是一次重新出发。

要理解我们为什么作出今天的决定，还要回到2018年。那时，产业数字化与企业数字化转型已经成为普遍共识。然而，技术变革不断向前，管理理论如何回应数字化带来的组织变化，企业又该如何真正完成数字化转型，仍处在探索之中。我越来越意识到，数字化不能只停留在技术应用层面，它必然触及企业的战略选择、组织方式与管理逻辑。新的实践正在发生，也需要新的理论去解释和引领。

我愿意为此做一个关于知识的实验：以数字技术为载体，把管理理论研究带入企业转型的真实场景，在理论与实践的相互验证中，寻找数字时代企业成长的新路径。这个想法得到了葛新的认同。我们决定共同创办一个“知识实验室”，简称“知室”，由此展开对数字技术、管理创新与企业转型的持续研究与实践，并为它确立了一个朴素的初心：用知识和技术，激活人人潜能，赋能组织成长。

到了2020年，疫情改变了人们熟悉的生活秩序，也让许多原本缓慢发生的变化骤然加速。人与人不能轻易见面，企业的运行却不能停下；办公室变得遥远，连接反而变得更加迫切。我和葛新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数字技术带给企业和组织的影响，远不只是工具变得更快、信息传递更便捷。它正在改变人与人如何连接、知识如何流动、组织如何形成，又如何共同成长。

知识可以被讲授、记录和储存，但在我看来，它更需要被激活。一个概念只有进入真实问题，才能成为判断；一种思想只有在人与人的交流中得到回应，才能生出新的意义；一个人的经验只有愿意向他人打开，才可能从个人拥有的东西，变成共同成长的力量。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一间提供课程的书院，而是一个让知识在人、组织与实践之间流动起来、创造真实价值的地方。

我们把知室书院安放在龙腾大道2965号的一栋小楼里。选择西岸并非偶然。那时，我对数字化的本质已有一个渐渐清晰的理解：连接、共生、当下。连接大于拥有，真正重要的不是占有多少资源，而是能否让不同的人、知识和能力彼此抵达；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共生，技术不是把人从现实生活中带走，而是让真实的人获得更多可能；过去、现在与未来被压缩为当下，组织需要在每一个正在发生的时刻感知变化、作出判断、生成行动。

这是一种新的空间观，也是一种新的时间观。我更愿意把它称为“场域”。场域不是一处装饰得好看的空间，也不只是把人召集到同一个房间，而是一种新能量诞生的可能：一个人带着问题而来，遇见另一个人被启迪；一种知识进入真实场景，生成新的理解；原本彼此分离的人，因为共同的关切建立连接。

我们希望企业家来到知室时，能够感受到这种连接与生成。因此，小楼从一开始便不是按照普通办公楼来设计的。我们想让人在这里学习、工作、阅读、讨论、吃饭、眺望江面，看似做着不同的事情，实际上都在参与知识的发生。

小楼的前厅不大，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大片留白使空间显得安静，也让其中的三件陈设格外醒目。

一件是智慧树赠送的“智慧树”。通体洁白的树形，以简洁而富有现代感的线条向上伸展。灯光亮起，光影在枝丫间流动，仿佛智慧由此生长，又向整个空间散开。

一件是耀宗送来的广西民族铜鼓。厚重的铜色与洁净的白色空间相映，带来一种沉静而有力量的气息。铜鼓在民族传统中寓意召集与鼓舞，放在这里，也像是在提醒我们：知识不仅让人沉思，也能够唤醒人、凝聚人，鼓舞人们一起走向新的可能。

还有一件，是按照《价值共生》制作的书模。它最初为新书发布而设，后来留在前厅，成为小楼的一部分。一本被放大的书，像一扇打开的门，也恰好表达了这座小楼的心意：我们因知识相聚，在交流中彼此激发，在共创中生成新的价值。

智慧树、鼓舞人心与《价值共生》，一静一动，一古一今，共同点亮了这个小小的前厅。人们从这里走进知室，也从这里进入一个由知识开启、以共生为方向的空间。

一楼的书阁不大，却是我们最用心的地方之一。俞渝知道我们筹建书阁，让当当赠送了五千册图书，书单由我选定，再加上我多年的个人藏书，前后接近万册。书架上有管理学、哲学、历史、社会学和经济学，也有文学、艺术、科学与人物传记。我们并不想让书被学科边界彼此隔开，因为真实世界的问题从来不会按照学科边界出现。

比藏书数量更让我可心的，是阅读空间的设计。葛新选择了几种不同的阅读场景：有人喜欢端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书与笔记；有人愿意倚靠在舒适的椅子里，让身体先放松下来；有人需要独自安静阅读，也有人读到一半便想和同伴谈一谈。于是，书阁的大部分空间没有让给书架，而是留给了读书的人。

书阁里悬着一幅《春暖花开》，是蒋凯书写并送给我的。“春暖花开”也是我的微信公众号的名字，陪伴我走过十多年。那四个字并不张扬，质朴的笔墨里有时间留下的沉静，也有我始终未曾改变的期许：知识不应让人变得冷硬，而应带来理解、勇气和希望。胜龙送来的荷花图则丰盛而清逸。一书一画，让知识的理性之中，多了一份审美、温度与心意。

与书阁相连的餐厅，是知室小伙伴和学生们休息、用餐、交流的地方。王姐和燕青在每一餐上花了很多心思。课程讨论得再热烈，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便围坐下来。一碗热汤、几道家常菜，把课堂里的思想带回具体的生活。让小伙伴和学生吃好，让专程来看我的朋友们也能吃好，是一件令我特别踏实的事。

二楼是一整层的大教室。走出电梯，迎面便能看到一句话：“知识就是命运。”

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进入数字时代之后，我对知识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当技术改变连接方式，当每个人都可能借助知识重塑自己的能力、角色与生活，知识所改变的便不只是力量的大小，也可能是一个人的命运。葛新由此选取了人类数千年历史中那些具有标志性的哲学家与科学家。他们提出新的问题，发现新的规律，创造新的知识，也由此改变了人类理解世界和安排生活的方式。一个又一个知识的创造，汇聚起来，便成为人类命运转折的轨迹。

这间大教室后来承载了许多因知识而相遇、又因知识而成长的人。2021年4月，小楼启动的第一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了我的新书《价值共生》发布会。众多学者、企业家和知室小伙伴来到现场，以“价值共生”开启这栋小楼。现在回望，那一天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开篇：一栋为连接而生的小楼，从讨论共生开始；一群愿意共同学习的人，也从这里开始探索组织与未来的新可能。

同年9月，我们主办“从西岸出发”共生塾年度大课。钱旭红院士、王耀副会长、刘东华老师、何刚主编和我一起，讨论如何以知识驱动创造可持续发展的能力。在“商业革新未来生活场景”的圆桌对话中，谈义良、高德康两位董事长和钱康城副总裁共同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学术的追问、企业的实践与对生活的想象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我们所期待的“知识场域”，开始有了真实的形状。

从2021年开始，这样的知识相遇在二楼的大教室里一次次发生。有时讨论时代的大问题，有时面对企业正在经历的具体困难；有时跨界领域的交集，华山医院的医生们在这里讨论诊治与研究；有时是我们做的公益项目，为赋能上海社区医生提供支撑；教育界的领导者们在这里探讨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而DHO100的成员们，更是多次在这里探讨人工智能对人力资源的影响与应对策略；有时台上有人分享，台下安静倾听，有时一个提问引出更多提问。真正的学习从来不是把一个人的答案交给所有人，而是让每个人带着自己的经验进入其中，再带着新的理解离开。

三楼是四间大小不同的教室。这里举行过企业战略与组织研讨，也进行过数字化转型实验；有对话和辩论，也有新生代企业家与父辈之间难得的心对心交流。空间变小之后，人与人反而坐得更近。许多平日不易说出的话，在这里慢慢说了出来；许多看似属于企业的问题，最终回到信任、责任、选择与代际理解。知识并不总是以概念出现，有时它就是愿意听完另一个人的表达，也愿意重新看见自己。

四楼是知室小伙伴们的工作空间。书院里每一场课程、每一次相聚、每一个细节，都由他们共同完成。技术产品的研发、空间的秩序、内容的准备、技术平台、知识与行动的转换、学员的感受，以及许多不被人注意的琐碎，都需要有人用心承接。知识的光亮容易被看见，支撑它的日常却常常安静无声。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一个想法不只停留在纸面，而成为可以进入、可以感受、可以持续发生的现实。

五楼是研究院，也是我的办公室。工作间隙，我常常抬头看一眼黄浦江。晴天有晴天的开阔，雨天有雨天的深远，晚霞落下时，整片江面会忽然变得柔和。那些在教室里反复讨论的变化、增长、技术与未来，到了窗前，似乎都可以暂时放一放。江水提醒人，世界始终处于流动之中；岸则提醒人，越是在变化里，越需要找到可以站定的位置。

五楼还有一间讨论室。许多企业家和核心管理团队曾围坐在这里，重新审视企业面对的环境，确认战略方向，理清发展中的关键问题，讨论数字化转型，也寻找团队真正能够形成共识的地方。

这些讨论通常不是从现成答案开始，而是从一个又一个真实的问题开始：企业所处的环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原有的优势为什么正在减弱？未来的增长将来自哪里？数字技术应该进入哪些环节？组织需要形成怎样的新能力？管理团队又愿意为共同的选择承担什么责任？

一次次对话、讨论，以及由此形成的共识与行动，让知识不再停留在纸面上，而进入企业的战略选择、组织变革与日常经营之中。我也亲眼看到一些企业在疫情的艰难时刻重新找到方向，在外部环境剧烈变化时保持韧性，在数字技术加速发展的背景下重塑自己的价值。

小楼完成了它重要的使命。它让知室的理念成为一种可以被看见、被进入、被亲身感受的现实，也让我们在研究与实践之间建立了真实的连接。

然而，新的变化已经到来。

2022年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它所带来的震动很快越过技术领域，进入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我敏感地意识到，人工智能对人和组织的影响，将比此前经历的许多技术变革更为深刻。它改变的不只是完成任务的方法，还会改变知识如何生成、判断如何形成、人与组织如何协作，以及价值由谁创造。

从那时起，我把人工智能对组织的影响放在研究中更加重要的位置，葛新也把知室的研发重心转向智能化。数字化开始走向数智化，随之而来的冲击、挑战与机会，使我和葛新既感到紧迫，也跃跃欲试。知室的研发，以及我们对企业战略与组织发展的赋能，也由此进入一条新的轨道。

数字化改变的是连接方式，AI改变的则是组织本身。

当AI开始参与知识生成、判断、决策与行动，组织便不再只是“人使用智能工具”的系统，而成为人与人、人与AI、AI与AI共同协作的系统。AI也不应继续作为附加在流程之外的工具，而需要成为组织的底层构件。组织的结构、边界、权责关系和运行机制，都需要被重新理解。

2025年，随着AI真正进入组织，知室也开始把智能化更深地嵌入研究与实践。我们不满足于讨论AI会带来什么，而是让它进入自己的工作流程、知识生产与组织协同，在亲身转型中理解它，也在企业的真实场景中检验我们的判断。

这些探索最终汇入我于2026年出版的三本书——《AI原生组织》《共生战略》和《AI时代的管理》。我试图分别回答AI背景下企业战略逻辑、组织逻辑与管理实践发生的根本变化。书中的判断并非来自远处的推演，而是来自对企业实践的长期观察，也来自知室把自己置于变化之中的切身经验。

我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企业需要建立更广泛的连接与共生，以共生战略回应边界不断打开的商业世界；也需要把AI从外加的工具转变为组织的底层构件，迈向AI原生组织；管理则必须随之重塑，让人与人、人与AI、AI与AI形成新的协作关系。

这一认识也让我们重新审视知室与小楼的关系。如果知室仍然只是把人请进一栋楼里学习，我们自身的组织方式就可能落后于正在研究的变化。要理解AI原生组织，知室首先需要让自己成为一个AI原生组织。

知室需要从一个以物理空间为中心的知识场所，转向一个由真实空间、数字空间、知识网络和企业实践共同构成的开放组织；需要进入企业正在发生的现场，与不同的人、组织和智能体共同工作；也需要让知识不再沿着单一方向传递，而是在连接中被共同创造，在实践中不断验证。这才是我们决定搬迁的真正原因。

促使我们离开小楼的，不是空间大小，也不是办公条件，而是我们对AI时代组织形态有了新的理解。我们不再把知室安放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容器里，而是希望它成为一个开放的AI原生组织：在连接中存在，在共生中创造，也在每一个现实的当下持续生长。

2026年9月，知室迁往阿里中心徐汇滨江园区。由阿里巴巴倾力打造的新园区延续了西岸艺岛的极简艺术气质：白色流线型建筑彼此舒展，通透的玻璃幕墙把天光、江岸与人的活动引入室内，艺术感与现代商务气息在这里自然相融。

新的位置既连接上海智能谷的科技生态，也紧邻西岸梦中心。于知室而言，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这里与智慧树共同探索知识创造、生产与传播的新路径，让研究、技术、企业场景和学习者彼此连接，让知识在网络中被共同创造、持续验证，并因每一位参与者的贡献而生长。

从龙腾大道2965号到阿里中心，空间发生了变化，内在的追问始终没有改变：知识如何真正激活人的潜能，又如何帮助组织面向未来？只是到了AI时代，我们对答案有了新的理解。场域不再等同于一栋楼，它可以由真实空间、数字空间、知识网络与共同实践同时构成；岸也不再只是停驻之处，它还是再次出发的地方。

这些年，西岸有了越来越多新的空间：美术馆、剧院、书店、餐厅、科技园区和连绵的滨江步道。我们在这里看展、跑步、与家人吃饭、陪孩子发现世界，也与来自各地的朋友和读者相聚。而对我而言，知室在西岸真正开始的地方，始终是龙腾大道2965号的那栋小楼。

小楼让“西岸”不只是一处地理位置，也成为一种关于知识与生活的理解：人可以连接而不必占有，共生而不失去自己；可以面向未来，也能够安住当下。书阁里的阅读、餐桌边的交谈、教室里的争辩、工作空间里的忙碌，以及五楼窗外不息的江水，共同构成了知室最初的样子，也为后来走向AI原生埋下了种子。

一栋楼不会因为装满书、安排了教室，便自然成为知识的场域。真正使它有生命的，是走进其中的人，是彼此打开的经验，是一个问题唤醒另一个问题，也是一个人因为理解而产生的改变。同样，一个AI原生组织也不会因为使用了智能工具便自然生成。它仍然需要共同的价值、真实的连接，以及人愿意与人、与AI一道创造的勇气。

江水依旧日夜向前。我们曾在岸上，为一次次真实的相遇留出空间；如今，也从这里再次启程。龙腾大道2965号的小楼是知室的起点，但起点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人留在原地，而是让最初生发的愿望，不断找到新的实现方式。

知室搬家了。我们带走的不是一栋楼，而是在这里形成的信念、关系与共同记忆。我们走向的，也不只是一个新的办公空间，而是一种新的组织形态：让AI成为底层能力，让知识进入真实场景，让人与人、人与AI、AI与AI在共同创造中彼此成就。

从一栋小楼，走向AI原生。这既是知室面对变化作出的选择，也是我们对自己研究与实践的一次回答。

（本文完）

《AI原生组织：成为驾驭智能体的超级团队》

作者：陈春花 李智勇

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7月

微信 ID：chunnuanhuakai-c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