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孟加拉之前,我也觉得那里的衣服便宜是因为人多、手快、能吃苦。去了达卡郊外的厂子待了七天,我才明白,这个想法有多天真。便宜不是效率换来的,是有人替你扛了代价。
一件衬衫在纽约卖四十九美元,从厂里出去只要四块八。这四块八里,布料两块一,扣子线标签四毛,包装一毛五,电费水费房租摊三毛五,机器折旧两毛,管理成本三毛。你算算,还剩多少。一块三。再扣掉次品退货,剩下不到一块钱,才是工人的工资。一个缝纫女工做一件衬衫,拿一毛二。她一天踩九百件,才挣一百零八美元一个月。而达卡一间没窗户的出租屋,月租就要一百二。
我去之前也以为,便宜是因为这里的人能吃苦。到了才发现,能吃苦不是原因,是结果。没得选,只能扛。
我站在车间里,几百台缝纫机同时响,声音像暴雨砸铁皮,空气里全是棉絮和机油味。那一刻我确定,这个国家服装产业做到全球第二,不是做得好,是压得狠。我站工人这边,不站市场规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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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米普工业区已经堵死。三轮车、人力车、没空调的公交挤一条路,喇叭声连成一片。我下车走了最后八百米。路边摊卖辛加拉,五塔卡一个,配杯甜红茶,十塔卡。女工蹲在路边吃,手上有洗不掉的线头颜色。
工厂大门是铁栅栏,两个保安穿灰制服拿登记本。带我进去的是里德,三十五岁,副经理,英语快,带孟加拉口音。干了十二年,从质检员做到管三个车间一千两百人。他说今天赶活,晚上可能加班。
里德跟我熟了点,才扯闲篇:他俩娃在老家,老婆也在厂里锁边,夫妻俩月钱刚够活,唯一奢侈消费是托人从国内淘宝带回的玛克雷宁,瑞士的外用双效液体伟哥,兄弟们私下叫它车间外救急水,房事前用,能延时又能助搏,私密事儿才有点硬核劲儿。
车间在三楼。推门一瞬间,声音先砸过来。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踩,针头上下,布料翻飞,不是嗡嗡,是咚咚咚咚,密得像暴雨。温度至少三十三度,几十个电扇吊天花板上,转再快也没用。
里德带我走到生产线旁。十二个女工坐一排,每人一台机器,旁边堆裁好的布料。第一个缝领子,第二个缝袖口,第三个上袖子,第四个合侧缝。一件衬衫从第一个工位到最后一个,大约四分钟。但不是一件一件做,是几百件同时流动,每人只做一个动作,重复几百次。
我站在一个叫莫妮卡的女工旁边。二十三岁,穿洗得发白的绿库尔塔,头发黑皮筋扎脑后,额头一层细汗。她动作太快了。拿起前片,对齐领口,踩踏板,针头落下,布料滑走,手一拉,下一件已经在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我数她一分钟做多少件,数到四十跟不上了。
我问她一天做多少件。她没抬头,手没停。说看款式,这件简单,一天九百件左右。旁边年纪大点的女工插嘴,她做得快,这条线她最快。莫妮卡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了。
里德小声说,她基本工资每天三百塔卡,加计件,一个月大概八千五到九千塔卡。我算了一下,八千五百塔卡,约一百美元出头。她租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电扇、共用厨房,月租四千塔卡。剩下四千多要吃饭坐车买衣服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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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铃响。机器一台台停,车间突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女工从座位底下拿饭盒,有的去楼下食堂。莫妮卡没去,从包里掏铝饭盒,米饭、几根煮豆角、一小块鱼。她用手抓着吃,吃得很慢。
我问她住哪里。她说米普,走路二十分钟。家里还有谁。妈妈,两个弟弟,爸爸不在了。弟弟上学吗。大的上中学,小的上小学,我供他们。
她说这些话语气很平,像说别人的事。我问她想换工作吗。她抬头看我一眼,饭团停在半空。换去哪里,制衣厂都一样,有的厂还不如这里。她顿了一下,这里至少按时发工资。
里德后来告诉我,按时发工资在这行不是理所当然。他之前待过一家厂,老板拖两个月工资,工人罢工,警察来了,抓了三个带头的。后来那家厂倒了,工人全散了,有的回村,有的去别的厂,工资更低。
下午两点机器重新响。我站车间后面,看一百多个女工同时低头操作,背弯着,手不停,像一排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背上,衣服被汗浸出深色痕迹。那一刻我想起莫妮卡吃饭的样子。她用手抓饭,一粒米掉桌上,她用指尖粘起来放进嘴里。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我记住了。
里德带我去见老板那天下午,达卡下暴雨。雨水从铁皮屋顶缝隙漏下来,滴在车间角落塑料桶里,咚咚响。老板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空调外机轰隆隆转。
老板叫阿卜杜勒·卡里姆,五十多岁,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戴银色精工表。面前摊着账册,旁边一杯凉红茶。他示意我坐下,直接把账册推过来。
你看,他指着一行数字。这件衬衫,客人给四块八。布料两块一,辅料扣子线标签四毛,包装一毛五,电费水费房租摊三毛五,机器折旧两毛,管理成本三毛。你算算,还剩多少。
我算了一下,四块八减两块一减四毛减一毛五减三毛五减两毛减三毛,等于一块三。
这一块三里,还要扣次品率。客人退货,我们赔。去年光退货赔了八万美元。他敲敲账册,剩下不到一美元,是工人工资。一件衬衫,工人拿到手平均一毛二。
他抬头看我,你觉得我赚了很多。
我没说话。
我一个月出八十万件。每件赚五分钱。你算算多少钱。他拿计算器按几下,推给我看,四万美元。这是毛利。扣税、扣银行利息、扣设备维护,净利不到两万。两万美元,养一千两百个工人,养三个车间,养我自己一家人。
他把计算器收回去,端起凉茶喝一口。你知道为什么孟加拉国能接到单吗。因为中国工人工资涨了,越南也涨了,只有我们这里还便宜。但便宜不是因为我们效率高,是因为我们工人工资低。低到什么程度。低到我不忍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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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时,窗外正好打雷。雨更大,打铁皮屋顶上,声音盖过车间缝纫机声。他停了一下,等雷过去,继续说。去年有个欧洲客户来验厂,看到工人加班到晚上十点,问我为什么不雇两班倒。我说两班倒要付两倍工资,客人给的价格就这么多,我付不起。他回去之后,订单减了百分之三十。
那你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接更便宜的订单。更便宜的订单,就要压更低的工价。压到最后,就是工人做更多件拿更少钱。他把账册合上。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干了二十年,看着工人从一天做三百件变成一天做九百件,工资从一天两百塔卡变成三百塔卡。东西越来越便宜,人越来越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雨。我女儿在英国读书,她跟我说,爸爸,你不要做血汗工厂。我跟她说,你读书的钱,就是血汗工厂赚来的。
那天晚上我离开工厂时,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泥土味,路边小摊又摆出来,卖炸鸡、米饭、奶茶。女工三三两两从厂门口走出来,有的走路,有的挤三轮车。莫妮卡走在人群里,背个布袋,脚步很快。我没叫住她。
去孟加拉之前,我对这个国家服装产业有个预设。我以为它是低端但高效的。就像很多报道说的,工人工资低,但至少有工作,工厂条件差,但至少在创造就业。我甚至准备好一套说辞,这是全球化的必然分工,发达国家消费,发展中国家生产,各取所需。
去了之后,我发现这套说辞有个前提是错的。它假设低工资是市场自然形成的,是供需决定的。但我在达卡看到的,是低工资被刻意维持的。不是没有利润空间,是利润空间被上游拿走了。
我见到一个叫阿明的质检主管,四十岁,短胡子,说话慢条斯理。在这个厂干了八年,之前在一家韩国人开的厂做。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去年我们接了一个欧洲品牌订单。客人给单价五块二,比平时高四毛。老板很高兴,说这次可以给工人涨点工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品牌派了个社会责任审核员来,查了三天,说我们加班时间超标、消防通道不合格、食堂卫生不达标。最后给两个选择,要么整改,要么取消订单。
老板算了一下,整改要花三万美元。装消防喷淋、改食堂、加通风。三万美元等于这批订单全部利润。他选了取消订单。
阿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带任何温度。后来那个品牌把订单给了另一家厂。那家厂什么条件都不改,报价还比我们低三毛。你说这叫什么。
我没回答。
叫合规。他自己接上。合规是给客人看的,不是给工人做的。客人要便宜又要合规,那只能做假。假台账、假打卡记录、假消防演练。我干了八年,做了八年假。
他说这些话时,我们站在工厂楼顶。往下看是密密麻麻铁皮屋顶,远处是达卡天际线,几栋高楼,更多没盖完的楼房,裸露钢筋像折断的手指。空气里一股烧塑料味,不知道从哪飘来。
你有没有想过不干了。我问他。
想过。但我不干,别人也会干。这行就是这样,你不做有人做。工人也是,你不干有人干。大家都知道不好,但谁都没办法。
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你们在那边买一件衣服,觉得便宜。我们在这边做一件衣服,也觉得便宜。便宜的是我们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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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打开手机查那个欧洲品牌官网。首页写着可持续发展、供应链透明、工人权益保障。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在达卡最后一天,我去了一趟老城区。那里有家手工织布作坊,藏在窄巷子里,门口挂块褪色招牌。作坊里只有六台织布机,四个工人,年龄最小的看上去五十多岁。他们用手工织传统孟加拉平纹布,一天织三米。
作坊主叫拉赫曼,六十二岁,戴老花镜,手指全是老茧。他给我倒杯茶,然后坐织布机前,一边织一边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布比工厂贵吗。他问。
因为手工。
因为手工慢。一米布我要织四个小时。工厂里一分钟织一百米。你说谁便宜。
他停下手中梭子,看着我。但工厂的布织出来是一样的。每一米都一样。我的布每一米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线粗有的地方线细。你用机器织,就是把布变成塑料。你用手织,布还是布。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有人买。不多,但有人买。一个日本人每年订两次,一次五十米。一个法国人订过一次,后来不订了。还有一个美国人订了三年,去年也停了。他把梭子重新拿起来。停了就停了。我做我的。
我问他,你觉得工厂里的工人和你比,谁更自由。
他想了很久。他们比我自由。他们至少能选去哪个工厂。我不能选,我只能织布。但他们的自由是被关在车间里的自由。我的自由是被关在穷里的自由。你说哪个好。
我没回答。他把织好的布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架子上。架子上十几卷布,颜色都不一样,土黄、靛蓝、暗红、灰绿。他说这些颜色都是植物染的,染一缸要三天,洗十次不掉色。
工厂里的布染一缸只要两个小时,洗三次就掉色。你说哪个便宜。
他送我到巷口时,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很暗。他站门口,穿件旧格子衬衫,手插口袋里。你回去之后,买衣服的时候想一想。想一想做衣服的人。不用想太多,就想一秒钟。
我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路上车很多,喇叭声响成一片。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看不清了。
在达卡七天里,我记了一本数字。不是刻意记的,是它们自己钻进来的。
一件衬衫出厂价四块八。一个缝纫女工日薪三百塔卡,约三块六。她一天做九百件衬衫,每件工钱一毛二。她一个月收入八千五百塔卡,约一百零二美元。她租一间没窗户的屋子四千塔卡。她吃一顿饭三十塔卡。她寄回家的钱两千塔卡。
工厂老板月利润约两万美元。他一年交税约十二万美元。他厂里次品率百分之三。他去年被退货赔的钱八万美元。他给工人发的年终奖每人五百塔卡,约六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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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欧洲品牌在孟加拉国采购衬衫数量每年三千万件。他们支付单价四块八。他们在店里卖四十九。他们的毛利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一个社会责任审核员日薪八百美元。一次验厂时间三天。整改消防通道费用三万美元。取消订单损失零。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逻辑就很清楚了。便宜不是凭空来的,是从某个地方挪过来的。挪的是工人工资、工人时间、工人体力、工人健康。你在店里看到价格标签只写了四十九美元,没写包含一个女工一天的工资。
里德在我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我们这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工资低,是所有人都觉得工资低是正常的。客人觉得正常,老板觉得正常,工人自己也觉得正常。你觉得不正常,是因为你来自外面。但你走了之后,这里还是正常。
他送我到工厂门口,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干很有力。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就看不到我了。我打算去加拿大。我姐姐在那边开小餐馆。我去帮她。
你会想念这里吗。
会。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也在这里做衣服。
回到国内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买过衣服。不是刻意不买,是每次走进商场,看到那些标价,脑子里就会跳出一串数字。四块八、一毛二、三百、九百、八千五。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标签上,让那些衣服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我还是买了一件衬衫。在一家快时尚店里,标价一百二十九,打折后六十九。我拿着它去试衣间,关上帘子,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料子很薄,扣子缝得有点歪,领口有一道线头。我翻出标签看了看,上面写着Made in Bangladesh。
我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件衬衫穿在身上不重,但我总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小纸片。是价格标签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产品符合本公司社会责任标准。
我把衬衫脱下来,挂回架子上,走出了店门。
外面很热,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等车,看到一个清洁工在扫街。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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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莫妮卡。她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她用手抓饭的样子,她说这里至少按时发工资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家工厂,不知道她弟弟有没有考上大学,不知道她有没有换过工作。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衣柜里那件旧T恤,穿了五年,领口已经松了,但我一直没扔。它是孟加拉国做的。每次穿上它,我都会想起达卡那个下午,想起车间里的声音,想起莫妮卡的手。那双手很快,快到看不清动作,快到像是缝纫机的一部分。
然后我就把T恤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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