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 《安家论》

夫自一己而及一家，由一家而及一乡，由一乡而及一国，家道之重，上系风俗之厚薄，下关生民之休戚，中维人伦之正变，乃修身之始基、治国之先务。人孰不欲家之安？而卒归于不安者，诚之未至也。《字典》释曰：“安家，安定家庭。”家者，人之安宅，生民立命之归宿，非可以虚文虚礼治之，必赖诚心以持之。《易》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大学》曰“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古之圣贤，并以诚心安家、以诚信持家。方今家道日薄：在上者不恤民生，在下者不重家教；为父母者溺爱失教，为子孙者骄奢不谨；夫妇反目，兄弟相争，遂致门内乖离、家风败坏。推其病根，盖因诚心不立，则父子失其亲；诚信不充，则夫妇失其和；此皆诚之未至，家道之所以不宁也。《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盖忠其根也，诚其本也，安家其始也。今明忠之诚性为体，孝悌为用，忠以贯之，为后人立齐家之范。

家道之立，有自来矣。《易》不云乎：“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上古之时，民性质实，群居杂处，群居杂处，家出自然，然夫妇之伦未明、父子之亲未定；中古之世，圣人立夫妇之伦，明父子之亲，制嫁娶之礼，定宗法之制，家有典则，垂为齐家成宪；宋明之世，诸儒以家范为教，立家训、置义庄，教子孙以耕读、以廉俭，家益精微，然或有过为严苛、不近人情之弊；今世之世，和合为宗，融严与慈、爱与教、家与国、公与私为一，家乃圆融。四者递进，而家道大备。源深流长，本固枝荣，形迹虽屡迁，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旨，终古如斯，诚为齐家之恒则也。

卓哉家道之立！非人力私造之礼文，实原于天地之常则，为人伦自然之序。天地氤氲，万物化育，男女感应，化生为人，此天地和德，亦安家之终极本源。《家人》卦离下巽上，火炎上而风顺之，正家道之象。古所谓男女正者，非拘内外形迹，乃谓夫妇各尽其责、互敬互爱，共承家道。天地以和为体、以生为用，同则阴阳相济，异则刚柔相推，于相辅相成以成人伦生生之化。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必法天而行：处夫妇则相敬如宾，处亲子则父慈子孝，处兄弟则兄友弟恭。安家非人力强设，乃顺天应人之常伦。天人共生、家道同源，此根底之同也；私情与公理相衡、严教与慈蔼相济，此裁成之验也。以明辨破专制之弊，以和复人伦之正，斯为安家天则。

安家之境，如阶之升，如楼之层，依公私四境恒定准则分判，自劣至优凡四等。最下者弃公谋私，假家族名营私，恃强凌弱、贪腐传家，以族亲私利侵天下公利，此为败家之境，法所惩、众所弃。次者先私后公，以自家利害为先，遇事推诿、见利争先，虽不害邻亦无补于世，此为庸常之家，凡俗之境。又次者先公后私，家法严明、家风端正，先成公义、后计家利，不徇私情、不谋私利，此为君子之家，安家常轨。其上者大公无私，以家风化俗、以家济国，教子孙公忠体国，传家声于天下，此为圣贤之家，安家极致。四境同归家道正明，此归趋之合也；四境进退唯在公私一念，以明辨克私，以和传德，方得家道日新。四境非一成不变，乃进退惟心之域，公心日长则家道日隆，私心日炽则家道日替，虽寻常之人，积善亦可至也。

抑闻之，忠道四端——安家、睦邻、兴业、报国，同源异用、体用相维，缺一不成完德。报国为统，以公心领方向，无之则安家溺私、兴业逐利、睦邻结党；兴业为干，以实业养生民，无之则报国空泛、家无供养、睦邻无资；睦邻为脉，以信德睦乡邻，无之则家困私域、业拘一隅、国隔民情；安家为基，以仁廉载万物，无之则报国无根、兴业无托、睦邻无依。四者和为体则同归忠德济世，合为用则相制相成、相济相成：报国以公、兴业以谋、安家以廉、睦邻以勤，勇贯四端以成务。夫家道之睦，非苟且因循之谓，必也有辨有争：同者人伦之公义为立基，异者门内之职分为进路，同中存异，异中求同，辨明而后和融。此义施之安家，所恶于苟且者，非温恭和睦、让枣推梨之仁，乃是非不辨、阿谀奉承之私，是专制独断、以理杀人之苛，是任情废礼、避亲逃责之薄；所尚于明辨者，非与骨肉竞气、与长上争胜之逆，乃破专制之弊、去营私之偏、针任情之失，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正，是义方教子、廉洁传家之公。

观安家之兴，果何自而至乎？咸契家道之正，以诚持家、以廉传家，是以门风不坠、泽及子孙。北宋范文正公置义田千亩，赡族济贫，定义庄规矩，教子孙廉俭孝义，先忧后乐，范氏家风传八百年不衰，是家道济世之范；浦江郑氏九世同居，立《郑氏规范》百余条，出仕者无一人贪墨，明太祖赐“江南第一家”，是家道正明之范；清曾国藩著《家书》，立日课十二条，教子孙勤俭持家、读书明理，不贪财、不斗气，曾氏家风绵延百年，为家训之范；明杨忠愍公继盛，弹劾严嵩遇害，遗教子女廉洁奉公，不徇私、不讨好，家风正而气节传，为士庶家道之楷。诸贤并以诚持家、以廉传家，为千秋宗。

至于家道之败，与兴者对观，咸违家道之正，执一失和，纵亲败度、私亲害公，未有不家破人亡、祸及生民者。北齐后主高纬，穷奢极欲，玉舆寻道，宠信群小，纵子弟渔猎生民，残害忠良，终致国破身虏，宗社为墟；东汉梁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纵子弟横暴州里，贪腐无度，终至族灭家亡，为千秋唾；明严嵩父子贪贿弄权，贪污军饷，卖官卖爵，纵子弟凌夺乡里，流毒天下，终至籍没弃市。三者皆纵亲败度、私亲害公，失安家之正，或奢荡亡国，或横暴灭族，或贪贿丧身，皆堪称来者之鉴戒，凡齐家者当深戒之也。家正则国兴，家不正则身辱，明鉴分明在前，能不戒乎。

方今世变，家道衰败，诸弊丛生，由内及外，自亲及疏，其源皆起于仁廉不立、私意用事。人各私其家、不相存恤，遂致四患交侵：或货利是尚，教子孙以营私为能，唯利是图、见利忘义，是为与人不和之病；或奢靡相高，用物无节、暴殄天物，以侈靡为荣耀，是为自然不和之病；或恩义浸薄，情不通、理不达，父子责善、兄弟相尤，是为与己不和之病；或分义尽抛，以家为累、避亲不养，独善其身、不顾伦常，是为与乡里不和之病。凡此诸弊，非家道本身之过，乃人不明安家正理，或拘旧礼、或徇私意，遂致家道日衰、人伦日薄。然欲救家道之弊，非执一可成，必也中西互鉴：中学之长在重伦常、厚恩义，其短在末流苛礼以桎梏性情；西学之长在重各守分义、明其职守，其短在末流薄恩以伤天属，撷长弃短，多元化一，情礼相济、公私相协，家道斯正。

《论语·学而》有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安家之基，首要孝悌亲亲。孝悌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谓，是仁德亲亲、仁民爱物之伦理根基。安家非单向卑屈，乃双向尽责：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为兄当友，为弟当恭，各尽其责、各守其分，方成和乐之家。孝悌非愚孝愚顺，乃发于天性之真情，不尚虚文、不苛礼教，于晨昏定省中见真情，于患难相扶中见真义。真情与责任同归亲族和乐，此根本之合也；薄情与深情相较、严毅与慈蔼相济，此裁成之辨也。老莱子彩衣娱亲存天性之真，司马温公孝友传家待兄弟以诚，正是孝悌之范，于相得益彰求家道长久，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卓哉安家之要！次在耕读立本。耕读者，耕以立业、读以明道之谓，是信德勤勉、持家立业之实践。《颜氏家训》曰：“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而衣，技艺之资、学业之进，皆为立家之基。”耕非仅务农，凡百工居肆、各勤其业，合法营生、勤谨治家，皆耕之类也；读非仅应举，凡明辨是非、修德明道、察古知今、笃行致远，皆读之类也。无耕则生计无着，亲情无所依附；无读则心术不明，家风易入偏邪。耕与读同归家道长久，此趋向之合也；怠惰与勤勉相搏、逐利与明道相济，此裁成之理也。耕读传家之族，子孙虽承名位仍以耕读为业，代有贤才，正是耕读立本之证，以耕养身、以读明道，方成可久之家。

安家之果，终端廉俭传家，如江河之赴海，如众星之拱北，是仁德廉让、传家长久之至道。司马温公《训俭示康》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廉则不贪，居官不贿、居乡不贪，方能立身传德；俭则不奢，用物有节、立身有度，方能守业持家。廉俭非吝啬刻薄，乃对万物之敬畏、对子孙之负责，非勇毅不足以破奢靡积习，非直道不足以匡亲族过失。今之家庭或相尚以奢，或教子孙以利，遂致恩义浸薄、教化失所、子弟怠惰、仰给父兄诸弊，皆失家道和乐之旨，正需以廉俭立家，破奢靡之习、养廉俭之德，成可久可大之家风，传之子孙后代也。

家道长久之要，外显三功，与内德表里相应：其始孝悌亲亲，其中耕读立本，其极廉俭传家。三者由本及末、相须而成，如木有根干、水有源流，不可偏废。孝悌为体，贵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乃仁德之发端，无之则家无温情、人无归所；耕读为用，贵在耕以养身、读以明道，乃信德之实践，无之则家无恒业、人无恒心；廉俭为果，贵在廉以持身、俭以养德，乃廉德之归趋，无之则家难久长、德难传后。孝悌为根、耕读为干、廉俭为果，根深则干壮，干壮则果繁，体用相维，德业相济，破偏私固陋之弊，成情礼兼备之家，上承祖先之德，下启子孙之贤，可望可久可大，传之百世也。

《大学》不云乎：“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家者，人之安宅，天下之本也。本固则枝荣，家齐则国治，此理之常，不可易也。愿世人并以诚心安家，以孝悌亲亲，以耕读立本，以廉俭传家，使门内雍睦、家风清正、乡里称善，则家道之盛，可指日而待也。为父母者慈以育之，为子孙者孝以事之，为夫妇者敬以处之，为兄弟者友以爱之，长幼有序，内外有别，各尽其责，各守其分，相亲相爱，相敬相让，此安家之要，亦修身治国之基也。夫家道之兴，非一朝一夕之功，乃世代积累之效；非一人一家之私，乃天下太平之基，不可不勤也，不可不省也。勉之哉，勿以家道为小事而忽之！

编辑：李海朝